顾临不喜欢人间。
更准确地说，他不喜欢这种"喜欢"本身。
玄冥界的统治者不该有偏好。千年战争教会他的只有一件事：情绪是弱点，而弱点必须被剔除。但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十七天，他发现自己开始记录某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食堂三楼窗口的糖醋排骨比二楼多放半勺糖；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下午有阳光，暖得能让人睡着；以及，中文系那个叫林昭的女生，吃草莓时会先咬掉尖端的绿叶，像某种固执的仪式。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藤蔓，在他意识的缝隙里悄然生长。他本该斩断它们，却总在深夜回想时，感到一种陌生的、近乎疼痛的柔软。
"……所以，量子纠缠态的坍缩意味着观测行为本身参与了现实构建。"
讲台上的老教授正在板书，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规律的沙沙声。顾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高等量子力学》，页码停留在第三十七页——他已经三天没有翻动了。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落在教室后门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十分钟后，古代文学史的课程将在隔壁文渊楼结束。林昭会抱着那本厚重的《中国文学史》走出来，在走廊的窗边停留片刻——她总是这样，仿佛需要阳光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跟着那个圆脸室友下楼，去食堂三楼吃一份加了半勺糖的糖醋排骨。
他已经观察了三十七天。三十七天里，她没有觉醒任何力量，没有记起任何往事，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就像一个真正的大学生，上课，吃饭，睡觉，在深夜的宿舍里偶尔说梦话——
"临渊。"
他第一次听见时，正在宿舍阳台上抽烟。这个世界的"烟"与玄冥界的冥火不同，燃烧得缓慢而温吞，吸入肺里是一种钝钝的辛辣。但那个名字从楼下某个敞开的窗户飘出来时，他的手指一颤，烟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她在梦里叫他。
不是昭月女帝对玄冥之主的宣战，不是宿敌之间的诅咒，而是某种更轻、更软的东西，像叹息，像疑问，像血月下他最后听见的那句——
"值得吗？"
他没有回答。现在他依然无法回答。
"顾临。"
有人叫他。他收回目光，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站在过道里，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
"教授让你课后去一趟办公室。"男生把纸递过来，"还有，下周的公开课……"
"不去。"
"……什么？"
"我说，不去。"顾临接过纸，看也没看就塞进书里，"替我谢谢教授的好意。"
男生的表情变得尴尬："但这是物理系的年度公开课，很多外系学生都会来旁听，教授特意点名让你做演示……"
顾临站起身。他的动作带着某种经过精确计算的优雅，像玄冥界的暗杀术，每一步都落在最省力的位置。男生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了椅背。
"告诉他，我感冒了。"
"现在四月……"
"四月也会感冒。"顾临拿起书，从后门走了出去。他的背影修长而孤拔，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带着某种让人不敢追问的冷硬。
走廊里阳光正好。
顾临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炒栗子。这个世界的零食，甜腻，软糯，与玄冥界终年苦寒的饮食截然不同。他第一次吃是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七天，某个深夜的街边小摊，摊主是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操着他花了很久才勉强听懂的方言。
"小伙子，尝尝，刚出锅的。"
他尝了。然后买了十斤。
没有原因。或者说，他拒绝承认原因。玄冥界的临渊不会吃这种东西，不会在任何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但人间的顾临——这个借用来的身份，这个虚假的壳子——似乎有某种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贪婪。
他在贪婪什么？
糖炒栗子的甜？阳光的暖？还是某个女生吃草莓时先咬掉绿叶的固执？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顾临低头，看见人流正从文渊楼涌出，像被释放的蜂群。他的目光自动开始搜索——浅蓝色的外套，黑色的长发，怀里抱着一本厚得夸张的书——
找到了。
林昭走在人群边缘，与那个圆脸室友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的步伐很轻，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谨慎，仿佛在随时防备来自背后的袭击。顾临知道这种步伐，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次——那是长期处于危险中的人特有的本能。
但她不应该有。原主林昭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面对过异兽，没有在血与火中淬炼出过人的警觉。
所以这是昭月的残留。即使记忆被封印，即使力量尚未觉醒，属于女帝的本能依然在这具身体里沉睡，像冬眠的蛇，随时可能睁眼。
顾临捏碎了手里的糖炒栗子。
他看着她消失在梧桐道的拐角，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最后吞没在人群里。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宿敌之间特有的默契再次涌上来——
我认出你了。
即使你不认得自己。
"顾临？"
他回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三步之外。长发，白裙，笑容得体得像精心计算过的弧度。
"苏晚。"他说出这个名字，不带任何情绪。他知道她是谁，或者说，他知道她"不是"谁——不是人类，不是玄冥界或苍澜界的生灵，而是来自某个他尚未摸清底细的第三方。她在这个世界出现的时间比他晚十五天，却以惊人的速度融入了物理系的社交圈。
"听说你拒绝了公开课的演示？"苏晚走近，笑容不变，"真可惜，我还特意选了那门课呢。"
"你可以退选。"
"那多没意思。"她歪头，发丝从肩头滑落，像某种精心设计的画面，"我听说……中文系有个叫林昭的女生，昏迷三天后突然变了个人？"
顾临的手指微微收紧。糖炒栗子的碎屑从指缝漏下，被风吹散。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苏晚的笑容加深了，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是好奇。毕竟，我们两个都是'异乡人'，应该互相关照才对。"
她用了那个词。异乡人。
顾临看着她，目光像玄冥界的冻土，深不见底。苏晚的笑容在他注视下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下周的公开课，"她转身离开，声音飘回来，"我会去。希望你也来。毕竟……"她顿了顿，"有些问题，当众问出来才有趣，不是吗？"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白裙像一片飘落的羽毛。
顾临在原地站了很久。阳光从他身侧倾泻，却照不进他眼睛里的阴霾。他想起玄冥界使者降临的那个夜晚，使者带来的命令——
"找到星球之心，带回玄冥。不惜一切代价。"
"若她觉醒，杀之取心。"
"若她未醒……"
使者没有说完，但顾临知道未尽之意。若她未醒，便等她醒。或者，逼她醒。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糖炒栗子碎屑，忽然感到一阵荒谬的、近乎自嘲的疲惫。他在这个世界寻找了三十七天，每一天都在"杀她"与"等她"之间摇摆。而现在，一个第三方势力入场，一个不知目的的女人开始试探——
局势正在脱离他的控制。
而他，玄冥界的统治者，竟然在犹豫。
犹豫什么？
阳光很好。楼下传来学生的笑闹声，有人在讨论晚上吃什么，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这些声音像细密的网，把他裹在其中，让他想起某个深夜，林昭在宿舍阳台上独自站了很久，仰头看着城市的灯火，肩膀微微发抖。
她在哭。无声地，压抑地，像一头受伤的兽。
他当时站在对面的楼顶，手里捏着一袋糖炒栗子，一颗也没吃。
"值得吗？"他对着空气问，像在问血月下的昭月，像在问自己，像在问这个荒谬的、让他动摇的人间。
没有人回答。
顾临把碎屑抛向风中，转身走向楼梯。他的脚步落在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下周的公开课，他会去。
不是为了苏晚的威胁，不是为了使者的命令，而是为了某个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原因——
他想看看，当她坐在人群里，阳光落在她发梢上时，会不会也想起什么。
哪怕只是想起，糖炒栗子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