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沫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刺痛先从指尖开始蔓延,继而席卷全身。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耳边是监护仪器规律的滴声。韩沫睁开眼,天花板上柔和的暖光灯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不是普通病房那种惨白,是最高等医护间才有的可调节光谱照明。
她躺在定制的悬浮减震床上,左手扎着留置针,身上盖着恒温毯。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外面是黄昏。
私人护理师不在。高级医护间的隐私设置,连呼叫铃都是震动式,不会发出刺耳声响。
韩沫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脑海中被最后的画面填满——
那铺天盖地的火海……充满着强大术法的奇门之火……冲天而起的烈焰,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一切。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热浪已经舔上后背,皮肤传来灼烧。
然后一个身体扑了上来。
重重地、毫不犹豫地,把她整个压进怀里。
那个她曾经觉得土得掉渣、从骨子里看不起的婚约对象,用后背挡住了足以将她吞噬的火焰。她听见他闷哼一声,闻到了衣物那聚酯纤维烧焦的味道,把她死死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而且最开始她被那个叫什么神机的人偷袭,命悬一线的时候就是他及时出现。
两次都是他。
“陈皓辰……陈皓辰!”
韩沫猛地坐起来,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发出的。扯动伤口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顾不上了,她一把扯掉手背上的留置针,血珠冒出来也不管。
“陈皓辰!”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
门被猛地推开。不是护理师,是她父亲安排的女助理沈岚,她眼眶还红着,一见到大小姐醒了,激动的不得了。
她连忙去给韩沫披上外套:“小姐!你醒了啊……你别动啊!医生说你现在有点脱水和术法反噬的状况……”
“陈皓辰呢?”韩沫斩钉截铁地问,声音在发抖。
沈岚愣了一瞬。
她跟了韩沫三年,从未见过自家小姐这副模样。那个在众人面前风光无限、骄傲的大小姐,此刻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死死盯着她,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浮木
“啊……你说那家伙啊……他……他在隔壁房间呢,也是家主大人安排的,说是这边他不算熟,要谢就谢叶家家主……”沈岚声音放轻,“伤得好像比您重,一直没醒呢。”
韩沫掀开恒温毯就要下床。
“小姐!”沈岚冲过去扶她,“您不能,您自己还没好。”
“扶我下去。”韩沫语气不容置疑。
见状,沈岚没有再劝,沉默地架住她的胳膊。
韩沫赤着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牵动身上因为过度使用术法导致的身体不适,冷汗瞬间浸透病号服。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走廊很长。
从这边的高级医护间到另一间高级医护间,要经过一个走廊和风景区,然后是一道道隔开各个高级医护间的隔离门。韩沫靠在沈岚身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咬出了血印。
门开的时候,护士长正从值班室出来,看见她吓了一跳:“韩小姐?您不能——”
“让开!”
护士长对上那双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皓辰在3号病房。
韩沫走过走廊,来到门口,突然发现了什么,朝着一边的玻璃看去。
里面的陈皓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没有什么动静,有一个熟悉的女生静静地坐在他床边握着陈皓辰的手,显然是那个司马夏朴……
韩沫不禁沉默了。
那个她曾经觉得粗俗、土气、配不上她的男人,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
都是为了她。
韩沫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翻涌的,是过去所有的不屑、冷漠、刻薄——
“就他?也配姓陈?”
“乡下来的土鳖,要不是有婚约,我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穿的那是什么?便宜货吧。连买个游戏机都这么开心……”
她说过或想过的所有话,此刻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回来,她突然意识到什么。
“沈岚。”
“在。”
“去帮我办件事情……”韩沫声音沙哑但稳定,和沈岚交代了一些事情,便让她先行离开了。
韩沫又看了玻璃窗里那个人很久,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司马夏朴并没有理会她,只是默默坐在陈皓辰身边,仿佛守护着陈皓辰的一举一动。她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这让韩沫感到十分好奇。
韩沫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了一会陈皓辰的睡颜,开口问道:“司马小姐,我一直感到很好奇,你和陈皓辰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值得你这样对待他?你应该清楚他的未婚妻是我吧?”
司马夏朴轻声说道:“严格来说,他算是我师傅以前需要承担的代价,现在是我替他承担。你说你是他的未婚妻,那么我想反问你一句,你清楚他是你的未婚夫吗?还是说你只是把他当作,用来证明你是个听家族里话的好闺女的工具?”
二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凝固。唯一能听见的声音就是检测生命体征的设备的滴滴响声。
“我听不听家族的安排管你什么事?”韩沫皱眉。
司马夏朴冷冷一笑:“家族的安排大过天,这不就是你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吗?”
韩沫手心刚凝聚一丝术能,门口传来敲门声,走进来一个少年,他看见二女剑拔弩张的样子,咳了几声:“呃,那啥,二位美女,这是病房,不是角斗场。”
韩沫警惕的看着他:“你是谁?怎么突然走进来?”
司马夏朴的手已经放在木盒的上方,随时准备和这个莫名其妙的不速之客展开战斗。
少年指了指熟睡的陈皓辰:“他基本没啥事情,暗流魔的术法会自动护体,现在他还在睡眠状态,就是因为他体内那些术法在不断地变化,导致肉体跟不上术能的消耗,进入短暂的低功耗状态。”
司马夏朴的枪口和韩沫的冰剑同时指向他。
少年无奈:“还是得动手才能好好说吗各位……”
韩沫蓄势待发地说:“我要是没记错,这个地方是不允许有外人进入的,你到底是谁?”
“别动手诶,我可是应陈皓辰的邀请才来找他的呢,我呆在这里有益无害。”
司马夏朴布置的检测设备显示这个男的身上没有武器,她再次确认一遍后便放下手中的枪械:“说吧,你是谁。”
“我叫郭尽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无业游民,当然,换个称呼你们大概会了解——木鱼。”
郭尽余如此介绍自己,便顺手搬过一个椅子坐在不远处。他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似喜似悲似忧似愁。
韩沫皱眉道:“木鱼?你就是那个经常混迹黑市的信息贩子?”她的冰剑始终指着他,没有动摇,“我听家里人说过,你的信息虽然精准,但交易是极度复杂的……现在来到这有何贵干?”
郭尽余看向窗外:“我本来就打算只和陈皓辰见一面的,谁知道还有你们俩呢……再说了,居然还是缺一门的后人,这倒令我感到无比震惊。”他说完,司马夏朴能明显感觉郭尽余的目光朝她投来。
她坐在陈皓辰身边,虽然只是平静地面对着几人,但郭尽余能感应到司马夏朴已经把应对特殊情况的一切设施布置得天衣无缝,要是真有人在这里动手,唯一能跑的地方就是破窗跳出高楼当空中飞人了。
他起身靠近陈皓辰,韩沫的剑抵在他咽喉处,她那紧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离他远一点!”
郭尽余叹气:“好吧好吧。”从兜里掏出一张符,“这张符有短暂时间凝聚术能的功效,你俩把这个放在陈皓辰胸口,能让他恢复的快一点。”
“我凭什么信你?”韩沫问。
他耸耸肩:“我完全可以在这等符生效,因为我有事情找他。”
于是韩沫将剑移开,可当郭尽余一接近陈皓辰身边的时候,她再次抓住他的手,警告道:“他要是出了问题,韩家不会放过你的!”
郭尽余微微一笑:“我发誓好吗?”将符放在陈皓辰胸口,拉上被子。
不知过了多久,韩沫感觉也许才十几分钟,陈皓辰的面色逐渐红润,胸口起伏明显。
司马夏朴立即起身检查:“术能运转流畅,没有问题,符起效果了。”
韩沫也凑近,她呼吸急促地看着陈皓辰动弹的双眼,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该说谢谢呢还是怎么……对了,那个木鱼。
她一转头想说些什么,郭尽余所坐的椅子处只留下一张信封,人已经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