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安市公安局，陈比南，警号330217。你涉嫌盗窃，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现在开始突审，你叫什么名字？”他的眼睛像镜头一样贪婪地核对着眼前人的脸和他记忆中人的印象。
此时赵商女的脚踝已经扭伤，她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听到了没有？” 他的心跳得失去了规则。
“赵—商—女。”脚踝传来的剧烈疼痛使得她想尽快打发陈比南的审问。
陈比南茫然地抬头看看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泥泞的地上。连着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的是手铐的影子。
他偏头对身后赶来的阿兵说了一句：“阿兵，叫老周把车开过来。”
陈比南用手铐牵引着赵商女拽着往巷口走。她的右脚踩在地上，身体明显歪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商女,我是小南。”陈比南低下头，声音有种哽咽，“对，小南就是我。我长大了……..后来赵叔叔的抚恤金你拿到了么？你是缺钱么?”
“小南？”此刻，赵商女的大脑开始全脑搜索这个人物。刚刚还疼痛不已的右脚踝此刻像打了封闭针一样。当她终于定位到筒子楼的家的隔壁的5岁的小南时，大脑轰隆一下，那些温馨中裹着酸涩痛苦的回忆席卷而来，她的大脑嗡嗡的，只听到陈比南零星的话语。
“你缺钱么?你到底看中李志强家什么东西?”在到达巷子口前，陈比南再次回过头来看着她。他十分清楚她想拿的东西是什么决定着她将要面对的命运。他需要预先知道，然后预判案子的严重性。
这时阿兵的声音插进来打断：“比南，别给自己惹麻烦，先回所里再说。”
这时，老周已经把警车开到巷子口。进了警车，陈比南和阿兵坐在赵商女两侧。警车发动，拐出巷子。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车窗，赵商女看着窗外。车厢里异常安静，只有雨刷器偶尔刮过挡风玻璃的闷响。
阿兵的声音打断了沉闷：“比男，你认识她？”
“嗯，矿上的老邻居，只是我们19年没有见面了。老周，这个案子我是不是需要申请回避？”他本来想说她爸爸在矿难中离世了，但他放弃了，他知道赵商女会反感这份同情。
老周在前面撸着方向盘，沉默几秒，然后说：“你自己看着办？”
警车先回了派出所。
陈比南自己先去把脏污的警服换掉，换了便服。然后把赵商女带进值班室隔壁的更衣间。他从自己柜子里翻出几件便衣——一件深蓝色拉链衫、一条灰色运动裤。他抖开看了看，又低头看了一眼赵商女。她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满是泥浆。旁边是女辅警小杜陪同。
“都换了，”他把衣服递给她，“可能大了点。”
说完，他离开了更衣室。去找老周，建议先让他和阿兵一起陪同赵商女去医院看病，然后回来在候问室休息一晚，明天上午再审讯。因为嫌疑人现在身体疲惫且有伤。老周表示赞同。
随后陈比南又回到更衣室门口，从她手里接过换下来的衣服，装进一个透明塑料袋里，扎好口，在袋子上用记号笔写了日期和“赵”字。他把袋子交给值班同事登记，然后推开门……
警车停在了医院急诊室门口。赵商女下车打了个寒噤。阿兵已经把折叠轮椅从车上拿了下来。赵商女坐上轮椅。脚踝在坐下去的时候蹭了一下踏板，她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出声。陈比南从阿兵手里接过手铐，弯腰——铐住她一只手腕，另一头扣在轮椅扶手上。铐的时候他侧目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皮垂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陈比南垂下眼，从车里抽出一件自己的外套，抖开，盖在她手腕上。外套下摆垂下来，遮住了手铐的金属光泽。他把衣领往她肩膀拢了拢。
“走吧。”
这个点候诊区只有两个人——一个捂肚子的中年男人缩在塑料排椅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输液区挂水，孩子睡得不踏实，每隔一会儿就蹬一下腿。护士台后面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递过来一张挂号单。
“急诊外科，三号诊室。”护士往走廊尽头指了一下。
陈比南推着轮椅往走廊里走。轮椅的轮子在塑胶地面上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三号诊室的门开着。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剪得很短，两边鬓角已经白了。他正坐在桌前写病历，听见轮椅推进来的声响，抬起头。
“怎么伤的？”
“摔的，”赵商女说，“天井。”
陈比南顿了一下，补充道：“两米左右的高度，下面是泥地，有积水。”
医生示意他们把轮椅推到诊床旁边。阿兵上前帮忙扶赵商女挪到诊床上，医生蹲下来检查她的脚踝。他按了几下外踝，赵商女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按到内踝的时候她的手指攥紧了诊床边沿，指节发白。医生轻轻转动她的脚掌，她终于没忍住，从牙缝里漏出一声很轻的抽气。
“这儿疼？”
“嗯。”
医生直起身，“先去拍个片子，排除骨裂。”他开好单子，阿兵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压低嗓子：“比南，她身上没现金，手机也没带。”陈比南掏出钱包，把急诊费和拍片费一并付了。他签字的时候在收费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放射科在走廊另一头。阿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挂号大厅的长明灯依旧明晃晃地照着塑胶地面上的水渍和鞋印。
临时的处置区只剩下陈比南和赵商女两个人。
陈比南站在轮椅旁边。他是警察，按规定必须站着看着她，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看。急诊室的天花板上吊着一台电视机，静音播着深夜新闻，画面一直在闪。他看了一会儿电视，发现电视里在报道夜间施工扰民的纠纷。他把视线移开，落在她身上那件深蓝色拉链衫上。领口的拉链头缀着一小截反光条，是警队配发的式样。
他有太多话想问她，去云南发生了什么？她现在究竟看上了李志强家的什么东西？为什么一定要偷?是有什么隐情？但是从他铐住她的那一刻起，他与她的所有接触，理论上都处于执法记录或同事旁观的范畴。更关键的是，他刚刚在车上主动申请了回避——一个申请回避的警员，紧接着在押解途中私下跟嫌疑人聊起案情或往事，这本身就是对回避制度的违背。
后半夜的医院比外面更静。走廊顶上的日光灯有一盏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闪的时候发出电流的细微声响。
陈比南站在轮椅旁边。他是警察，必须站着。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该在车上说的已经说完了。
他们不能聊案子，那是诱供。不能聊往事，那是用私人情感干扰嫌疑人，也给自己惹麻烦。不能聊“你脚还疼吗”——这句话听起来是关心，但在执法语境下，可以被解读为“用温情软化嫌疑人”。所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一个话题是安全的。
空调嗡嗡地响。隔帘被出风口吹得轻轻晃动。
赵商女低下头，视线落在盖着外套的手腕上。
“垫付的钱，”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以后还你。”
陈比南想说不用，但他没有。他停了一下，说：“好。”
11月初的一个凌晨，这是19年后，他们重逢。他是警，她是贼。他设下了圈套，她落网。她受伤，他感到…..懊悔….
………..
下半夜，派出所候问室的防撞软包长椅上，赵商女侧身蜷着。陈比南站在门口，把一条叠好的毛毯递给辅警小杜。
“夜里凉，给她加上。”
接着他又递过一副旧腋下拐杖，金属的，防滑橡胶底。刚从库房翻出来地。
小杜都接过去，点了点头。陈比南没有往里看，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