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噩梦缠身
他想转身……
脚却纹丝不动。
不是沉,是缠。
湿凉的细丝从泥里钻出来,一圈圈缠住脚踝,往地下扯。
脚趾能蜷,鞋底却不断下陷,半步也抬不起。像整只脚长在了地里,像有根,正顺着血肉往下生长。
铁门悬在路尽头。
锈红从边缘啃向中心,如毒斑蚀穿枯骨,凝着不散的死气。
门轴歪扭,下半截拖在泥里。
门外到门里,犁出一道深亮的弧 ——
那是无数人被拖进去,磨出来的血痕深沟。
门房里坐着人。
一个老太婆。
眼窝深陷,没有光,只剩两片灰白的唇,不停翕动。
没有声音,只有唇形,一遍又一遍。
他听不见。
却认得。
“又来了……”
不是听懂,是身体认得。
像一段反复播到磨损、磨出毛刺的旧梦,一睁眼,就落进同一段窒息里。
这是他又一次站在那栋楼下。
二十四层。灰黑外墙,墙皮卷翘如烂衣,风钻进缝里尖啸,刮得耳膜发紧。楼前一条黄泥路盘山而上,被雨水冲得沟壑暴起,像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硬邦邦顶在泥里。
杂草高过膝盖,风一过便整片倒伏,草浪底下像藏着活物,无声拱动。
他低头看自己。
蓝色旧睡衣,领口歪垮,袖口磨得发毛。胸口图案早已洗成模糊色块,什么也不是。
腿细得硌人,膝盖骨凸起,脚踝从裤脚露出,像两颗埋在皮下的小石子。
身子忽然一轻。
不是他动,是被往里拽。
不由自主挤过铁门,锈斑刮过手臂,刺痛与彻寒穿心而过,小臂已然刮出一道森白的血痕。
楼道没有灯,墙壁渗水,水渍从天花板垂落,像一只只朝下抓落的鬼手。
空气稠得像雾:霉味、湿土味、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极沉的香灰味 —— 像道观烧过的残香,像爷爷蒸的贡天粑,黏在鼻腔里,挥不开。
一楼,右侧,第四间。
门虚掩着。门缝里往外溢黑,不是光线暗的黑,是黑本身在流动。
他推开门。
房间深长,尽头隐在黑暗里。两侧排着木床,床头栏杆断了一半,剩半截竖着,像崩掉的齿。床单皱作一团,有的拖在地上,有的堆在床尾。
床与床之间挂着布帘,早已看不出原色,只剩灰黄。风从破洞穿入,帘子一鼓一瘪,像在微弱呼吸。
墙角堆着一堆骨头。
灰白,不是亮白,是蒙了多年尘灰的旧白。长骨、扁骨、肋骨交错堆叠,最上面是颅骨,歪着,空洞的眼眶正对房门。
以前梦到这里,他必醒。
今晚没有。
骨头旁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戒指,静静搁在一根指骨上,圈口朝上。环面刻着纹路,缠绕如藤,如蛇,如不成字的笔画。戒指不亮,却带着暖意,看着就知道,它是温的。
他低头看向右手。
无名指上,戴着一模一样的戒指。
他抬手凑近眼前。
纹路走向、弧度、交叉点,与白骨旁那枚完全重合。
戒指忽然发热。不烫,是温和的热,从指根漫到手背,再顺着腕骨往上爬。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房梁,挂着一串串金黄玉米,颗粒饱满,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玉米须干透卷曲,从苞叶间垂落。
松木梁上结疤处凝着松脂,琥珀色,硬得像石子。
枕巾湿透。凉意贴着后颈渗进来。
他躺着不动,听自己的呼吸。吸气,胸口鼓起;呼气,缓缓塌下,被子跟着一起一伏。
窗外有鸟叫,试探似的两声一顿。远处传来扁担钩碰水桶的脆响,叮,拖远,再叮一声 —— 有人去井边挑水了。
他把右手抽出被窝,举到眼前。
戒指还在。不发光,不发热,只是一枚素银环,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他试过用碱水刷,用硬毛刷搓,都没用,纹路太深,脏东西嵌在底里,成了戒指的一部分。
“辰辰。”
隔壁传来苍老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旧木。
“醒了没?”
他坐起身。被子滑落到腿上。睡衣皱作一团,领口扣子开了一颗,锁骨窝里积着冷汗,亮晶晶一片。他抬手用手背擦去,汗是凉的。
门帘一掀,走进一个老头。
精瘦,脊背微驼,肩胛骨从粗布褂子下顶出,像两片薄刃。满脸皱纹不是一道道,是一整片龟裂,从额头裂到下巴,像干涸已久的河床。眼窝深,眼珠灰褐,像磨圆的石子。嘴唇薄,嘴角自然下撇,不是不悦,是一辈子辛劳压出的模样。颧骨高,脸颊凹陷,整张脸像被从内里抽空了一般。
“又做梦了?” 老头站在床边,不坐,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粗大,指节凸起,指甲缝里还卡着昨日翻菜地的泥。
“嗯。”
“还是那栋楼?”
“嗯。”
老头从嘴里抽出烟袋锅子。竹根烟杆被手汗浸成深褐,咬嘴处磨出一圈凹痕。他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地,混着细碎烟末。脚上是解放鞋,鞋帮磨破,露出内里黄布,鞋底花纹快磨平,只剩几道浅印。
“起来吃饭。”
他下床。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扫得发亮,凉意从脚心直窜小腿。
院子不大,三面土墙,墙头缀着狗尾草,穗子垂落摇晃。西南角种着一棵槐树,树干碗口粗,青灰树皮带着纵向浅裂。
枝叶茂密,遮出一片阴凉。树下码着松木劈柴,截面凝着半透明的松脂。旁侧一口水缸,缸沿磨得光滑,映着天光。
灶房在东屋,挨着正房。土坯烟囱熏得发黑,青烟袅袅升起,飘到槐树梢便散了。
灶口透出火光,把蹲在灶前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蹲过去添柴。松枝噼啪燃烧,火星溅在手背,烫出一个小白点。他缩了缩手,看了眼白点,继续添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颧骨眉骨投下阴影,眼窝暗沉。脸窄,尖下巴,嘴唇干裂起皮。脖子细长,还未长出喉结,两侧青筋隐约可见。手臂细瘦,手肘骨头凸起,像打了一个结。
“爷爷。” 他忽然开口。
老头正往锅里舀水,手一顿。
“嗯?”
“前几天镇上赶集,我撞见个游方道士,他看我神色不对,好心拦着我,说我阴气重,被邪祟缠得紧,才总做那些怪梦。”
“道士说的,不一定都对。”老头放下水瓢,轻轻盖上锅盖。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灶前缩着身子的孩子身上,语气软了些:“你娘让你戴这戒指,总有她的道理。”
“当年你三岁头一回闹这梦,整夜哭个不停,我跑遍村里村外,才求来道士开过光的贡天粑,你吃了之后,倒是安稳了大半年,只是这几年,又开始犯了。”孩子低头看自己的手。
戒指套在无名指上,那些缠绕纹路他看了无数次,始终认不出是什么。像藤,像蛇,像某种古拙笔画,却不是他学过的任何一字。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老头没立刻答。把烟袋塞回嘴里,吸了一口,青烟从鼻孔喷出,被灶火热气冲散。
“给你戴上的时候。”
“那时候我才三岁。”
“三岁的你,虽记不清,却也乖乖应了。” 老头声音压得更低,像从喉底翻上来,“她把你抱在怀里,戒指套你手上,说,‘辰辰,戴着。’就这两句。”
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锅盖撞着锅沿,闷响不断。
老头掀开锅盖,白气扑面。他把切好的酸菜倒进去,等水开后,再用漏瓢把酸菜从锅里漏到大土碗里,然后添上一些锅内的热酸汤,这样就做好一碗热酸菜。
接下来用高粱穗洗锅刷把锅水刷干, 倒入一大碗苞谷沙剩饭,炒一会,等饭热透后,铲出盛在锑盆内。最后制作胡辣椒蘸水摆上桌,就可以吃饭了。
吃过饭,他背上书包出门。蓝布书包带子太长,在胸前打了个结,走路时拍打着屁股,啪嗒啪嗒。路上遇见同村孩子,都背着书包往学校走。
男孩女孩衣着相近,蓝、灰、军绿,洗得发白,膝盖屁股多打着补丁,同色异色都有。脚上多是黑面白底布鞋,有的鞋尖开口,露出脚趾。
秈酒村不大,百十来户,大多姓叶。祖上几百年前从川蜀迁来,口音还带着尾音,吃饭叫 “吃唤”,睡觉叫 “睡告”。房屋样式相近,土墙瓦顶,院里栽树,墙角堆柴。村路是土路,雨天泥泞,晴天硬壳,印满牛蹄、狗爪、解放鞋的痕迹。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不是他家院里那棵。
这一棵老得没了年月,树干要三个成年男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树皮黢黑龟裂,缝里长着墨绿色青苔。树冠遮天蔽日,罩住大半个村口。枝上挂满红布条,新旧交错,旧的褪成灰白,新的仍鲜艳飘动。树根摆着香炉,香灰积厚,插满雨淋发黑的旧香签。
他每天上学必经,都会停步看一眼。
今天没有。
他低头快步走过,书包依旧拍着屁股。刚踏出树荫,右手无名指忽然一热。不是持续热,是短促一按,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随即消失。那热意和梦里戒指发烫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停步,回头望向槐树。
树静立不动,红布条轻扬,香炉灰被风卷起,在阳光下打了个旋,又落回原地。一个老人背靠树干蹲着,叼着旱烟,青烟与炉烟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那股热意再次升起。
这一次不是轻点,是缓慢游走,从指根滑向指尖,像一根无形的手指,顺着他的无名指,轻轻划了一遍。
他没有回头。
学校在村外三里地,几间砖瓦房围成院落。土操场,升旗台竖一根竹竿,国旗在顶端飘着。他进教室,坐在靠窗位置。双人长条桌,长条凳,桌面刻满字迹,有 “早”“勤”,有口号,还有歪扭小人。他把书包塞进桌肚,掏出课本。
语文书封面破损,用旧报纸包着,报上日期印着 —— 一九七六年。字是繁体竖排,有些认得,有些陌生。
身旁有人坐下。
他转头。
一个女孩,扎着双辫,皮筋缠了好几圈。穿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翻得整齐干净。她拉开凳子,放下书包,取出一个铁皮铅笔盒,印着花仙子。打开,铅笔削得尖锐,橡皮是新的,粉红带香。她在课本上写下名字:辛洁雅。一笔一划,工整利落。
她忽然偏头,目光落在他袖口。
磨毛的袖口沾着一块蓝黑墨渍,洗过仍留淡痕。她轻轻皱了下鼻,迅速转回头。全过程不到两秒。
当天下午,她就调到了前排。
他没说话,只把袖口往腕里折了折。折痕露出更旧的衬里,皱巴巴,线头散乱。
第二天,新同桌来了——姓周的女孩。书包是粗布缝的,针脚粗大,带子断过,接了一截异色布。她坐下,把手放在桌上。手背浮肿,手指像红萝卜,冻疮从指根蔓延到指尖,红紫发亮,有的破皮结了淡黄痂。她握笔不稳,笔杆在指间滚动,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带来一双手套。
粗毛线织成,灰褐色,腕口松垮,飘着几根线头。是爷爷亲手织的。
他轻轻放在女孩桌上。
“你呢?”
“我的手不怕冷。”
其实他的手也冷。指甲盖泛青,指腹发白,握笔时关节僵硬,字写得缓慢用力,生怕写错。
他把这件事写进日记本。
纸页泛黄,却干净无折痕。他用铅笔轻写,力道浅,纸背不透痕迹。写完合上,塞进书包夹层。
夜里,他又做梦了。
二十四层楼,黄泥路,锈铁门。门房里的老太婆,嘴唇依旧无声翕动。一楼右侧第四间,骨头堆在墙角。
戒指搁在指骨上,泛着暖光。他低头,自己手上的戒指也亮起来。
两道光,同频明暗,一明一暗,像共同呼吸。
白骨旁,多了一双布鞋。
黑布面,手工纳制。鞋头绣着一朵莲花,针脚细密,八片花瓣层层舒展,花蕊是线结小球。鞋口滚白边,针脚均匀。千层底,麻线排列整齐,像田垄。
鞋底沾着干泥,嵌着一片碎枯叶,叶脉清晰。
他蹲下身,指尖轻碰鞋面。布质粗凉,带着清晰纹理。他顺着莲花花瓣轻抚一圈,数清,八瓣。他把鞋翻转,又轻轻放回原位,鞋尖朝外,摆得齐整。
然后他醒了。
没有睁眼。
他闭着眼,在黑暗里,用指尖在被面描摹那朵莲花。先画花蕊,再一瓣一瓣往外画。画到第八瓣,手指停住。
母亲名字里,有一个 “莲” 字。
爷爷说过,母亲叫甘莲心。她最会绣莲花,以前给我绣过布鞋,鞋头也是这样八瓣的莲花。生他时难产,大出血,险些没挺过来。后来康复,能下地,能干活,能抱着他哼川地小调。调子他早已记不清,只记得声音低柔,像蜜蜂在瓮中嗡嗡。
三岁那年,母亲走了。
父亲也走了。
前后不到三个月。
村里人说是肺病,也有人窃窃私语说别的,爷爷从不接话,从不解释。
他把手伸出被窝,举到眼前。
戒指冰凉。
窗外院里那棵碗口粗的槐树,枝叶在夜风里轻摇,影子透过窗纸落在他手背上,明灭交替,一如梦中戒指的光。
他把戒指贴在额头。
暖意缓缓渗出来,从环面纹路里,一点点钻进皮肤。
风从窗缝钻入,带着槐叶的清涩微苦。爷爷的鼾声从隔壁传来,低沉均匀,像山那边滚来的闷雷。
他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