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瓦片切碎,在她脚下裂成银白的鳞片。
他的呼吸是身后滚烫的鼓点,每一次踩踏都让整条巷子的屋檐发出闷响。风从她耳边撕过去,把散落的发丝扯成旗。她知道自己快——在这片比蛛网还密的瓦檐上,没人追得上她。她跳过天井,脊背擦过兽吻瓦当,凉意在触到皮肤前就已消退。他落地的声音更重,更钝,像一只不肯放手的猎犬,连喘息都带着铁锈味。
他的手指碰到她脚踝的时候,她甚至没听见他靠近。那是一只从黑暗里长出来的手,骨节分明。不是抓,是锁。一瞬间的寒意从脚踝窜上脊骨,她本能地向前一蹬,瓦片碎裂的声音在两人之间炸开,像一声断裂的哨音。她一个转身,顺势从屋檐滑落,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居然让她跑了。
………
公元2020的日历又翻过一页
………..
卫海镇的派出所不大,一栋两层小楼,门口两棵梧桐树,院子里停着三辆警车,其中一辆的右后轮常年亏气。陈比南所在的分队,一共10个人,管着镇子和周边30个村,管的事儿倒是齐全——张家丢鸡、李家园子被踩、王家婆媳吵架动了手,什么都管。
海安市是座大城市,离最近的矿区五百公里,中间隔着两个地级市和一条长江支流。陈比南的爷爷退休后,就到海安市卫海镇落脚,上面给退休干部分配了房子,那时卫海镇还是城乡结合部。他从五岁开始,全家都搬到了卫海镇。后来他考警校、分派出所,19年的光阴倏然而逝。
阿兵已经在老李家门口等着了,手里举着两杯冰豆浆,递了一杯过来。
“比南,锁换上了。按队长说的,锁芯升了级,钥匙不对它能卡死,还加了一道蛇形槽,技术开启至少得折腾十几分钟。”阿兵咬着自己的那杯豆浆吸管,含糊不清地说,“李志强这回没含糊,钱给得痛快,说只要贼不再来,花多少都行。”
陈比南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抬眼看着老李家的房子。
这栋房子在巷子深处,独门独院,外墙贴的是仿古青砖,院门是铸铁的,刷了黑漆,门环是黄铜的狮子头。在这一片老居民区里,这房子像一颗镶在铁皮上的玛瑙,格格不入地讲究着。老李头对外说自己是做生意的,南来北往倒腾货物,具体倒腾什么没人说得清,但这房子的装修摆在那儿,谁路过都得多看两眼。
“今天已经是第三回了。头一回是上个月初七,翻后窗进来的,老李家的保姆早上来上班发现后窗开着,屋里被翻过。第二回是上个月二十三,半夜来的,总算被我们两个蹲到了,居然让他跑了。”
“那天晚上你蹲了六个小时……”阿兵说。
“别说了。”陈比南把豆浆放在车顶上。
阿兵也皱起眉头:“是有点怪。博古架上摆着老李收藏的紫砂壶、青花瓷瓶、几块不知真假的玉摆件,哪一件拿出去都能换钱。但这个人一件都没碰,只是在博古架下面的抽屉里翻找,翻完了一个合上一个,动作干净,不乱。他专翻抽屉。”
“老李核对过了,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陈比南收回卷宗,“所以他怕的不是贼。他怕的是人。”
“人?”
“生意场上得罪过的人。”陈比南把豆浆杯往车顶上一搁,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扇铸铁院门,“老李对外说自己是生意人,南来北往跑了几十年,攒下这栋房子。做买卖的人,谁没几个对头?他现在嘴上跟我们说是怕贼投毒,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得很——来的人不是图他的钱,是图他的底。”
阿兵吸了口气,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顿住:“比南……老李当年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陈比南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豆浆拿起来喝干净,空杯子捏扁了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
“今天再蹲。提前几天看了天气预报,让老李放出风去,说今天一早去外省谈生意,整条街都知道他家没人。门面上锁,后窗关严,保姆也放了假。”他看了阿兵一眼,“这么好的空档,就怕她不来。”
夜里十点,天变了。陈比南和阿兵在老李家楼上的杂物间里蹲下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压了一层乌云,闷雷在天边滚来滚去,空气里全是雨水的腥味。
“比南,”阿兵压低嗓门,“你说这人要是真来了,咱们是等他进了屋再动手,还是他一露面就摁住?”
“进了屋。抓现行。”
“那要是他身上带家伙呢?”
陈比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警棍往外挪了挪,让握柄露出来。
雨还是劈头盖脸来了,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整个世界都被雨声灌满了。阿兵骂了一声“鬼天气”。陈比南却因期待已久,浑身的血流被这场暴雨激荡。
雨下了大约二十分钟,停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巷子里传来脚踩在积水里的声音,然后是大门上锁孔里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陈比南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两个人透过杂物间窗户往下看——一个穿深色衣的人影蹲在老李家门口,双手在锁孔位置动作,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动作真快。”陈比南在心里数秒。那个升级过的锁,他自己试过,不用配套钥匙的话,就算拿着工具也得折腾至少五分钟。但这个人从第一声金属响动到锁舌弹开,前后不到四十秒。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人影闪了进去。
陈比南拍了拍阿兵的肩膀,两个人猫着腰从杂物间出来,沿着楼梯无声地往下摸。一楼堂屋里,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那个人蹲在博古架前面,正在翻抽屉。
就在这时,阿兵激动了。他起身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楼梯拐角堆着的一摞旧报纸,报纸滑下来,发出“哗啦”一声响。声音不大,但在雨后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手电筒的光柱猛地定住了。然后熄灭。
“站住!”陈比南不等人跑就先吼了出来,整个人从楼梯上扑下去。
那个人影比他的声音还快,从电视机柜前弹起来,夺门而出。陈比南追到门口的时候,只看见雨衣的一角消失在外墙拐角。阿兵从大门绕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追出去。
但这次,她错了。雨后的屋檐不是屋檐,就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斜坡。每一片瓦都裹着一层水膜,脚踩上去不是踩,是放。放轻了,滑;放重了,也滑。她在屋脊上跑出第三步的时候就知道不对了。脚底的摩擦力像被雨水溶掉了,整个人往前送出去的不是一步,是一段。她本能地弯下腰,降低重心。
屋顶的湿滑在他的预设之内,却不在她的。
陈比南在警校时这个飞檐走壁的技术也没有输过同班的人。但是当民警两年,却第一次输给了她。他算准了雨天会瓦解对方屋檐上的优势,所以看了天气预报布下了这张网,但是他没有算准自己的好胜心,他居然连这个时候也要赢回一局,还是他实在不能忍受再次被她逃跑。
现在情形非常危险,双方都走了三步,不敢再动。与其说他们在追逐,不如说他们在滑脚中比赛谁滑得更远。当她再次试图抬起身时,陈比南看着胆颤心惊,他本意是她不敢上屋顶,或者很快放弃,束手就擒。他们蹲了这么久想拿住她,此刻就怕她一个不稳,直接从屋顶坠亡。
阿兵仰着头看得胆颤心惊:“比南,你小心啊——“
他又看了一眼她,她正用一只手死死抠着瓦缝,身体几乎侧挂在屋面上。阿兵心里算了一下高度。他妈的。阿兵咽了口唾沫,对自己嘟囔了一句:“她要是坠亡了,我俩是不是也得落个处分……”
她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手劲快没了,于是索性松手,身体顺着屋面的斜坡往下滑,在檐口处用手扒了一下,卸掉一些力道,整个人跌进了一个天井。
她还来不及从污泥中翻身站稳,却感觉到手腕上一片冰凉。她扭头回看,他整个人趴在天井的地面上,胸口以下全是污泥。他是追着她滑下来的——不过与其说是追,不如说是一路滑下来的,脚底打了三个滑,最后是被屋面的坡度送下来的。他趴在泥里,左手撑地,右手拽着手铐的另一端。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都在泥里喘气。
月光从天井上方的方口照下来,明晃晃地落在她脸上。泥水沿着她的眉骨往下淌,额角有一道细长的划伤,血丝渗出来…….霎那的恍惚中,职业素养让他立刻定了定神,他们几乎同时起身。一个想逃,另一个想追。
“老实点。”他把手铐的另一端一拽,她的身体被拽得往前一冲。他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证件,翻开,凑到她眼前。
“海安市公安局,陈比南,警号330217。你涉嫌盗窃,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