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银枫便和岩生到宝昌路的王家门戏园,戏园子的王老板倒是十分客气,热情的招呼了银枫和岩生。
寒喧毕,三人坐定。银枫面子薄不愿开口,岩生在旁先道:“王老板,我是个粗人,今日登门,便省去客套话,直说来意。”王老板点头道“请说。”,岩生便继续道:“不知王老板这还有空档演出么?我们方家班最近可闲着呢。”王老板客气地笑笑道:“副班主客套了,方家班能闲着?最近可是名震上海滩呐!哪能闲着呢!听说祥凤大戏院最近正急着和您方家班签约,贵班哪能看上咱这的戏园子啊?二位老板真爱说笑!”
银枫蹙了蹙眉头道:“王老板实不相瞒,敝班初来乍到,诸多规矩不通,承蒙众戏迷错爱,赢得一声喝彩,实属侥幸。日前虽有几个戏园与敝班接洽,却并未谈妥。此番前来,还望王老板给予机会。不知敝班是否有荣幸能驻演王家门?”王老板笑道:“我这小庙,哪能容得下你方家班这尊大佛啊?说实话方班主,被简老板看上的人哪个能飞得出他手掌心?再说您东奔西走的这些天,也到了不少地方了吧?哪个不是把条件开得高高的,谁敢签您啊?大家都有难处嘛。您不仔细想想,这事不有些蹊跷吗?”
一席话说得银枫更加疑虑。岩生在一旁道:“王老板,请您指点迷津。”
“指点不敢,这祥凤戏院是上海滩上数一数二的大舞台,谁不知道简老板是官家出生,老太爷是上海特别市临时政府执行委员会委员,哪个不得给几分面子?他想签你家白汝仙,谁还敢跟他抢人啊?别说我这王家门,就算是这里的小草台也不敢混水摸鱼,让您方家班搭台唱戏喽。方班主,您要是还想在这上海滩上混下去,我劝您还是顺着些气儿,好生与祥凤签了吧,倒是能唱红上海滩。这祥凤也不是什么乡下草台,倒也没辱没你方家班吧?您还不如爽快些呢。”这番话说得银枫与岩生沉默无语。银枫便不再多言,供了供手起身告退。王老板又道:“如果方班主实在有难处急于演出,倒也还是有点办法,只要您得舍得心头肉——”
银枫与岩生闻言便停了下来,定定的看着王老板,王老板猥琐地笑言:“这些天城南吴家太公过大寿,家里倒是连唱几天的堂会,只要您舍得汝仙和梅姿两位头肩,多唱个几回,再让孩儿们拜个干爹干妈的,还愁什么?!”
“你……”岩生一听此言,忍不住就要发作,却被银枫伸手拦住,银枫冷冷地道:“我方家班自有班规,不唱堂会。告辞。”说着便转身出门,岩生强忍怒火随着出来。
二人心有不甘,又兜转了大小几家舞台戏园,都是各种搪塞推托不肯接收。二人无奈,见天近黄昏,只得又转回方家班院子。这些天就靠着小竹救济的几个钱勉强维持,却也经不起这二十几张嘴吃饭,渐渐米缸又见底了。
又过数日,简萍秋再次登门造访。岩生将萍秋让进前厅,请出银枫,三人坐定,小丫头献茶毕。萍秋却先不忙着喝茶,起身道:“方班主这几日气可消了?”银枫不答,萍秋继续言道:“简某可是惜才的人呐。上回心直口快,多有得罪,今日特地登门给您陪罪来了。”说着便拱手赔礼。银枫见萍秋如此谦逊,也不好如何,便站起身来还礼道:“简老板言重了。”
萍秋见银枫态度有所软化,继续道:“方班主近来可好?可有排演什么新剧目,准备在哪个大戏院挂牌?”银枫才欲和颜相谈,又见简萍秋明知故问,便也冷了态度道:“托简老板的福,敝班二十来口在这黄浦江边上将将饿死。”萍秋不料银枫竟如此梗直,尴尬的“呵呵”两声又说道:“方班主,简某当真是惜才,实不忍见贵班这群好苗子落在草野之中,我祥凤戏院在上海滩也算是一流的大园子,各界名流汇聚,哪天不是高朋满座。若方班主能在我这一展鸿志,不愁方家班不名扬上海滩。”
说罢顿了顿直视银枫又道:“与祥凤签了合同,安生唱戏,也不枉诸位在这江边日日寒风里辛苦演练。汝仙与梅姿是好苗子,若再这样耗下去,荒废时光,再大的角儿也会被埋没呐。更别说这上海滩人才济济,只怕长江后浪推前浪!方班主不可自误。在下不知方班主到底在为难什么?不妨说出来,彼此坦诚,商询个解决之道才好。”
银枫与岩生对望一眼,心下便有几分认同简萍秋话中的道理。汝仙与梅姿虽有在乡下草台演出的经历,但在上海这样的大都会唱大戏却是另当别论。若没有久经大戏院的磨练,实实会被淘汰出局。简萍秋一番话说得银枫有些动摇,于是道:“多谢简老板提点,只是敝班规矩,不唱堂会,不拜过房娘……”
“我知道,我知道!”不等银枫说完,萍秋就抢着道:“方班主,我们祥凤戏院可不是一般的小戏园子,角儿来可是正儿八经的唱大戏,从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若此是方班主的顾虑,那您大可方心,大大方方的和我祥凤签约,我保证,绝不会有唱堂会这档子破事。”说着便拍胸口保证。
银枫和岩枫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点头会意,银枫便道:“既有简老板的保证,方某如再推托便显得气量不足了。既是如此,简老板定个时间,我与岩生便到祥凤与您签约。”
简萍秋见银枫首肯,喜上眉梢,大力说道:“还定什么日子,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晚,我在三和楼摆上一桌,请您和副班主及方家班众位角儿到三和楼好生聚聚,顺道也把这约给签了,大伙儿也商议个时间,咱就摆开来唱吧!”说着便哈哈的笑了起来,银枫与岩生只得陪着应景地干笑两声。
晚上银枫与岩生便带着方家班的四柱头赴三和楼之宴,简萍秋和戏院经理早在雅间恭候多时。见方银枫一行人上楼来,忙起身让入。席间众人不过是谈笑风声,举杯畅饮。酒过数巡,某些不胜酒力的,便红晕上脸,晕晕乎乎起来。简萍秋仗着三分醉意,拿着一双醉眼使劲地打量梅姿。梅姿有些察觉,却也不便如何,只是羞得满面通红。边上人却以为她酒喝多了上脸,也不甚在意。汝仙不晓得这些,只道是今日签了祥凤,大伙便可像从前一般登台唱戏,师父与师叔们也不必每日烦闷,往后方家班便活跃起来,总是好事。于是欢喜,也多饮了几杯。
这晚人尽欢,酒尽酣,各自滋味各自尝。方银枫与祥凤戏院的代表陈经理互相签约按手印后便起身道别,约好三天后,在祥凤戏院正式挂牌登台开演新戏。此番签约虽说有些不尽如人意,但也总算在上海滩上定了下来,银枫心中略略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