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前前后后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直累得额角渗汗,却半点不敢松懈。
桌椅横竖对齐,窗棂一尘不染,地面洒水压尘,连墙角的蛛网都被阿竹踮着脚清理干净。后厨里,老周把最嫩的青菜、最鲜的河鱼、最细腻的豆腐一一摆开,刀工切得整整齐齐,就等着贵人一声令下,立马端出一桌堪比酒楼的精致小菜。
阿竹擦着茶杯,一边擦一边咽口水:“掌柜的,贵人会不会一进门就夸我们干净?会不会打赏一大锭银子?会不会……”
“少做梦。”苏尘敲了下他的脑袋,“贵人讲究规矩,言行举止都要稳重,你一会儿别乱说话,别乱看,更别笑。”
“知道了知道了。”阿竹连连点头,可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苏尘站在门口,望着渐渐沉下来的天色,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他开客栈这几年,见多了江湖客,粗鲁的、豪爽的、沉默的、好斗的,什么样的都有,可真正的达官贵人,他还真没正经接待过。传闻中贵人衣袂飘飘,气度非凡,一言一行皆有章法,伺候得好,客栈能名声大噪;伺候得不好,轻则挨骂,重则封店。
眼看天色擦黑,官道尽头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杂乱的马蹄,而是整齐划一、沉稳有力的节奏,一听就不是寻常人家。
阿竹瞬间绷紧身子,站得笔直。
苏尘也整理好衣襟,垂手而立,摆出最标准的掌柜模样。
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视线里。
前面两匹高头大马开道,骑手身着统一劲装,腰佩长刀,神情肃穆;中间是一辆装饰素雅却用料考究的马车,车轮碾在官道上,几乎没有声响;后面跟着几名随从,牵着马,背着行囊,步伐沉稳。
排场,确实是贵人的排场。
苏尘心中一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贵客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小店尘风客栈,干净清静,可供歇息。”
马车缓缓停下。
一名护卫上前,掀开帘子。
先下来的是一位妇人,穿着素色衣裙,气质温婉,眉眼柔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主母。她轻轻扶着裙摆,目光扫过客栈,微微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紧接着,一只手搭在妇人肩上,一个中年男子慢悠悠走了下来。
他身着锦袍,腰系玉带,面容富态,下巴圆润,眼神和善,只是……身形略微有些臃肿,走路一晃一晃的,自带一种喜感。
苏尘心中暗道:果然是高官,气度就是不一样。
男子落地之后,先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悠长的哈欠,然后揉了揉肚子,声音洪亮:“哎呀,可算到地方了,一路坐得本官腰都快断了!”
苏尘:“……”
这开场白,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男子目光落在客栈上,左右看了看,又嗅了嗅鼻子,眼睛一亮:“嗯?有菜香?掌柜的,你这儿有啥好吃的?本官快饿扁了!”
苏尘连忙道:“回贵客,小店备有精致小菜,清淡可口,还有温好的酒水。”
“精致不精致无所谓。”男子大手一挥,非常豪爽,“要紧的是管饱!赶路一天,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苏尘一怔。
他预想过贵人挑剔、贵人讲究、贵人冷淡、贵人威严,唯独没想过……贵人一上来就喊饿。
妇人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老爷,注意仪态,这是在外面。”
“仪态哪有肚子重要。”男子嘟囔一句,却还是收敛了几分,对苏尘道,“掌柜的,带路吧,先找个地方坐下,上茶!要热茶,越热越好!”
苏尘连忙引着一行人进客栈。
一进门,男子眼睛就瞪圆了。
“哟呵!”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摸摸桌面,又踩踩地面,“可以啊,这么干净?比京城某些客栈都讲究!”
苏尘心中暗喜:总算没白忙活。
谁知男子下一句直接给他干懵了:“就是……太板正了,坐着不舒服。掌柜的,你把这桌子往旁边挪挪,斜一点,斜着坐舒坦。”
苏尘:“……”
阿竹在一旁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尘狠狠瞪了他一眼,只得亲自上前,把桌子挪斜了几分。
男子满意坐下,屁股一沉,椅子发出轻微一声“吱呀”,他立刻紧张地拍了拍椅子:“稳不稳?这椅子别塌了,本官分量可不轻。”
妇人无奈扶额:“老爷,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护卫们站在门口,一个个身姿挺拔,面无表情,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可苏尘总觉得,他们看自家老爷的眼神,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上茶上茶!”男子催促。
苏尘连忙让阿竹端上早已备好的白瓷茶杯,沏上热茶。
男子端起杯子,吹了吹,一口闷下半杯,舒服地叹了口气:“爽!赶路赶得嗓子都快冒烟了!掌柜的,你这茶不错,比宫里的差一点点,但也够用了!”
苏尘嘴角抽了抽。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又像是随便说说。
妇人轻轻抿了一口茶,对苏尘温和道:“掌柜的莫怪,我家老爷性子直率,没有架子,你不必太过拘谨。”
苏尘连忙道:“不妨事,贵客随意就好。”
他心里却在嘀咕:这哪是直率,这分明是自带喜剧效果。
“对了!”男子忽然一拍桌子,想起什么,“本官差点忘了!我家小崽子还在车上呢!快,把他抱下来!”
苏尘一愣:还有一位小贵人?
护卫应声出门,很快抱进来一个小孩。
看上去也就五六岁,穿着一身小锦袍,梳着总角,脸蛋圆嘟嘟的,一看就被养得极好。
可这小贵人一落地,瞬间暴露本性。
“哇!桌子!椅子!还有杯子!”
小孩根本不管什么仪态,直接冲到桌边,伸手就要摸盘子。
“哎哎哎!”男子连忙拉住他,“不许胡闹!这是客栈,不是家里!”
“我要喝水!”小孩仰头大喊。
妇人无奈,只得把自己的杯子递给他。
小孩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然后一抹嘴,指着阿竹:“你是谁?你长得好黑!”
阿竹脸一红,缩到苏尘身后。
苏尘尴尬得脚趾抠地。
这哪是达官贵人一家子,这分明是出门旅游的活宝一家人。
男子哈哈一笑:“犬子年幼,不懂规矩,掌柜的别介意。”
苏尘只能赔笑:“无妨,孩童天真烂漫,很是可爱。”
心里却在疯狂呐喊:我准备的是接待高官显贵的场面,不是接待亲子出游团啊!
“对了,饭菜!”男子再次拍桌,“掌柜的,赶紧上菜!本官真的饿了!”
苏尘连忙往后厨跑,吩咐老周上菜。
老周精心烹制的四菜一汤端上来,青菜翠绿,鱼肉白嫩,豆腐滑嫩,汤品清亮,摆盘整齐,一看就费了心思。
苏尘满心期待贵人夸赞。
结果男子看了一眼,眉头一皱:“这么少?够谁吃?掌柜的,再来两份!不对,再来四份!量大点!别这么秀气!”
老周端着菜出来,听见这话,脚步一个踉跄。
他辛辛苦苦讲究精致,结果人家只想要量大管饱。
苏尘只得硬着头皮道:“是,小人马上让厨子再加菜,保证管饱。”
“这就对了!”男子满意点头,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嗯,味道还行,就是不够咸!掌柜的,有咸菜吗?来一碟!赶路就爱吃点重口的!”
苏尘:“……”
他准备了上等酱料、精致配菜,唯独没准备咸菜。
阿竹在一旁小声道:“掌柜的,后厨还有一碟腌萝卜。”
“快端上来!”男子立刻道。
阿竹一溜烟跑向后厨。
妇人无奈道:“老爷,你在外面也少吃些咸菜,对身子不好。”
“偶尔吃点没事。”男子满不在乎,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嗯,这青菜嫩,比家里的好吃。”
小贵人则对饭菜没兴趣,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溜到柜台边,伸手去拨苏尘的算盘。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被他拨得乱响。
苏尘心头一紧:那是他吃饭的家伙。
他刚想上前阻止,就见小孩拨得兴起,一把抓住算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算盘直接散架,珠子滚了一地。
苏尘瞳孔地震。
男子瞥了一眼,满不在乎道:“没事没事,一个破算盘而已,摔坏了本官赔你!回头给你送个金的!”
苏尘欲哭无泪:我不要金的,我就要我原来那个!
阿竹蹲在地上捡算盘珠子,捡一颗笑一下,笑得浑身发抖。
苏尘狠狠瞪他,自己也蹲下来一起捡。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路过的村民听见客栈里热闹,好奇地扒着门框往里看,一看里面坐着锦衣贵人,顿时议论起来。
“快看,是大官!”
“穿得真好啊!”
“那小孩好可爱!”
“掌柜的可以啊,连大官都接待了!”
苏尘尴尬得不行。
这哪里是接待大官,这分明是接待了一群活宝。
男子听见外面的议论,非但不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站起来,对着门口拱手:“乡亲们好啊!本官路过此地,打扰了!”
村民们吓得一哄而散,跑远了又探出头偷看。
妇人捂脸:“老爷,你别再丢人了……”
男子嘿嘿一笑,坐回去继续吃饭,嘴里还嘟囔:“丢人怎么了,吃饱喝足比啥都强。”
苏尘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精心准备了体面、规矩、精致、排场,结果人家贵人一家子,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们不挑剔、不摆架子、不刁难人,唯一的要求就是:舒服、管饱、自在。
忙活半天,准备的东西一大半没用上,反而腌萝卜、量大的菜、随便坐的姿势,最受青睐。
苏尘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紧张和慎重,像一场自作多情的闹剧。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小贵人又开始作妖。
他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到后院,看见马厩里的干草,一把抓起来就往前堂扔。
“下雪啦!下雪啦!”
干草漫天飞舞,落在桌上、菜里、贵人头上。
男子满头草屑,却也不恼,反而跟着笑道:“哟,还真像下雪!”
妇人终于忍不住,伸手拧了一下他的胳膊:“老爷!你还笑!都怪你惯着孩子!”
男子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收敛笑容,板起脸对小孩道:“不许闹了!再闹不给你吃点心!”
小孩立刻停下,乖乖站好:“我要吃点心。”
苏尘深吸一口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一家人,根本不是什么威严赫赫的高官显贵,就是一群出门散心、毫无架子、自带笑点的寻常富贵人家。
所谓的达官贵人排场,在他们身上,只剩下搞笑。
阿竹捡完算盘珠子,凑到苏尘身边,小声道:“掌柜的,这贵人……好像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苏尘幽幽道:“何止不一样,简直完全相反。”
老周端着一大盆炖菜出来,看着满屋子草屑,一脸茫然:“掌柜的,这……这是咋了?”
苏尘摆摆手:“没事,贵客高兴,随他们吧。”
男子吃饱喝足,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舒服地打了个饱嗝:“爽!好久没吃得这么舒坦了!掌柜的,你这客栈不错,菜好吃,人也实在,下次本官还来!”
苏尘勉强笑了笑:“贵客喜欢就好。”
妇人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分量十足:“掌柜的,今日多有打扰,还弄坏了你的东西,这点银子你收下,修补一下客栈,再买个新算盘。”
苏尘刚想推辞,男子就大手一挥:“收下收下!别客气!本官不差钱!”
苏尘只得收下。
护卫们收拾好行囊,准备上路。
小贵人抱着阿竹给的一块麦芽糖,依依不舍道:“我下次还要来玩!”
阿竹连连点头。
苏尘把一行人送到门口。
男子翻身上马,动作略显笨拙,差点摔下来,护卫连忙扶住。
“掌柜的,告辞!”男子在马上拱手,气势十足,下一句却破功,“记得把咸菜腌得再咸点,下次本官还吃!”
苏尘:“……记住了。”
马车缓缓驶动,一行人渐渐远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苏尘才松了口气,转身看着一片狼藉的客栈。
地上散落着算盘珠子、干草、碎屑,桌子歪歪扭扭,茶杯东倒西歪,后厨里还剩着没上完的精致小菜。
阿竹看着满地狼藉,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掌柜的,这哪是贵客,这是来拆店的吧!”
老周也跟着笑:“忙活半天,人家就爱吃腌萝卜,早知道我就不费那劲切那么好看了。”
苏尘看着眼前的一切,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原本以为,接待达官贵人,会是一场庄重体面、步步谨慎的考验。
结果没想到,变成了一场鸡飞狗跳、笑料百出的闹剧。
他弯腰捡起最后一颗算盘珠子,轻轻叹了口气。
江湖也好,官场也罢,真正有意思的,从来不是排场和规矩,而是这些出其不意、让人哭笑不得的人间烟火。
阿竹拿起扫帚:“掌柜的,我来收拾!”
老周也道:“我去把剩下的菜热一热,咱们自己吃!”
苏尘看着忙碌的两人,嘴角不自觉上扬。
或许,这样的客栈,这样的日常,比刻意讲究的体面,更有意思。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
尘风客栈的油灯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狼藉却温暖的堂屋里。
苏尘知道,今天这场荒唐又搞笑的贵客光临,会成为他开客栈以来,最难忘的一段趣事。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家人看似普通,身上却藏着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麻烦,很快就会再次找上尘风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