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孤峰坠落,向死而生
周围的山体发出了更剧烈的呻吟,那是主承重结构在达到屈服极限前的最后悲鸣。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像是千万根过载的琴弦同时崩断,头顶的穹顶不再是掉落石块,而是像一张被撕裂的画布,整片整片地向下塌陷。
就在巫十九的身影消失于洞口黑暗中的那一刹那,宁千机脚下,支撑着这片神殿废墟的最后一根主承重柱,在一声沉闷欲裂的巨响中,轰然断折。
失重感猛地传来。
整个由青铜齿轮构成的巨型棋盘,连同它所在的岩石地基,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猛然倾斜。
严教授所在的天元之位,像一座失控的王座,随着整个棋盘的翘起而急剧抬升。
与此相对,宁千机所站的区域则在急速下坠。
一块重达数吨的青铜连杆,原本是作为传动系统的一部分,此刻随着地基的崩毁而脱离了轨道,像一柄横扫千军的巨锤,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朝着那枚黄铜销钉所在的核心区域横扫过去。
它若砸实,销钉所在的整个偏心轮结构都会被瞬间撞成一团废铜烂铁。
所谓的“死穴”将不复存在,一切都将回归最原始、最野蛮的物理坍塌,再无任何挽回的余地。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被他掐灭。
他的分魂视觉已经计算出了躲避的路线,但那需要零点七秒。
而那根青铜连杆撞毁核心,只需要零点五秒。
时间,不够。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根呼啸而来的青铜连杆,身体却不退反进,朝着它下坠的轨迹猛冲过去。
那不是自杀式的冲锋,而是一种经过极限计算后的、匪夷所思的选择。
在巨大的青铜连杆与他身体交错的前一瞬间,他整个人已经俯身冲到了连杆的下方,左肩猛地向上顶去。
他的目标不是那根连杆本身,而是连杆一端一根断裂后翘起的、用于连接的副轴。
他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充当一个临时的支点,一个撬动地球都嫌不够格的卑微杠杆。
“咯——嚓!”
那不是岩石碎裂的声音,而是骨骼被无法想象的巨力瞬间碾碎的脆响。
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从左肩瞬间贯穿了全身。
他的左臂在接触到那根副轴的刹那,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折断,臂骨刺穿了血肉,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
但这股悍不畏死的冲力,以及他身体的重量,终究是起到了作用。
那根重逾数吨的青铜连杆,下坠的轨迹被这微不足道的力量向上强行抬高了寸许。
它擦着宁千机的头皮飞过,带起的劲风撕裂了他的额角,温热的血立刻模糊了他的视线。
连杆最终狠狠地砸在了核心装置的外壳上,距离那枚黄铜销钉,只差毫厘。
三秒。
他用一条手臂,为自己争取到了三秒钟的绝对静止。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而来,试图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
但他死死咬着牙,舌尖被咬破,满嘴都是铁锈味的腥甜。
他将这股剧痛当做燃料,将所有的精神、意志、乃至生命力,尽数灌注到他仅剩的灵魂力量中。
分魂之力被压缩、凝聚,化作一根比发丝更纤细、比金刚石更坚硬的无形探针。
它无视了层层叠叠的金属外壳,无视了疯狂转动的齿轮与连杆,精准无误地刺向了那个深藏于万千结构之下的坐标。
找到了。
那枚静静躺在枢轴凹槽内的黄铜销钉。
没有丝毫犹豫,意识凝成的探针尖端轻轻一拨。
“叮。”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在山崩地裂的轰鸣中,却清晰得如同在宁千机的灵魂深处敲响了一记钟磬。
黄铜销钉,从凹槽中脱落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瞬,整个“仙人残局”内部的能量流,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那股由整座山峰坍塌而产生的、原本应该向下汇聚、凿穿地壳的恐怖压力,失去了一往无前的传导路径。
它像一头被突然堵住去路的狂暴巨兽,沿着那套被激活的备用反向力学结构,疯狂地向内、向上奔涌。
所有的压力,不再指向地心,而是指向了整个装置唯一的能量中枢——天元之位。
“不……”
高高在上的严教授,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证神迹崩塌般的、极致的骇然与绝望。
他感觉到了,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正从他脚下,从刺入他身体的每一根金属探针中,疯狂地倒灌回来。
他不是在压缩世界,而是正在被自己创造的力量所压缩。
他身上的白色研究服最先无法承受这股内部压力,在一瞬间化为齑粉。
紧接着,是他的皮肤、肌肉、骨骼……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在绝对的物理压力面前,一切都显得安静而高效。
严教授,连同他身下那个由无数青-铜零件构成的“王座”,就像一个被抽干了空气的罐头,向内急剧坍缩。
蓝色的电弧疯狂闪烁了一下,便骤然熄灭。
他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在那股反噬的巨力中,被连同装置核心一起,撕裂、碾碎、湮灭成了宇宙中最基本的粒子尘埃。
随着核心的湮灭,整座山峰内部的能量流彻底紊乱,坍塌从有序的定向毁灭,变成了杂乱无章的自由落体。
宁千机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随着脚下崩裂的岩块,一同向着无尽的黑暗深渊坠落。
左臂的剧痛、失血的眩晕、灵魂力量耗尽后的空虚,让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破碎。
一块飞旋的巨石砸中了他的后背,让他喷出一口鲜血,意识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在彻底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残存的、几乎快要消散的魂力本能地铺散开来。
在严教授被湮灭后四散的尘埃中,他“看”到了一点异样的微光。
那是一卷被血浸透的绢帛,它本该和严教授一同化为飞灰,却因为材质特殊,又被一块装置碎片恰好遮挡,侥幸保留了下来。
最后的一丝意识,强行操控着那缕比烟雾还微弱的残魂,如同章鱼的触手,卷住了那份绢帛,猛地向自己坠落的方向拉来。
冰凉的、带着黏腻血污的触感落入手中,他下意识地死死攥紧。
终于,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月光从山体坍塌后露出的巨大豁口中倾泻而下,如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堆积如山的废墟之上。
曾经的神殿、棋盘、齿轮、连杆,都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狼藉的乱石与扭曲的金属残骸。
“咳……咳咳!”
在一堆碎石下,一只沾满灰尘的手猛地动了一下,紧接着,巫十九顶开头顶的石块,挣扎着爬了出来。
她的额头破了,手臂上满是划伤,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宁千机!”
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疯了一般在废墟中翻找起来。
“头儿!这边有发现!”远处,一名同样灰头土脸的队员发出喊声。
巫十九立刻冲了过去。
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巨大岩石板上,宁千机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但胸口却有着微弱而平稳的起伏。
他还活着。
巫十九悬着的心重重落下,她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探查他的鼻息。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宁千机紧攥着的右手吸引了。
他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卷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任凭她怎么用力都掰不开。
巫十九借着清冷的月光,仔细看去。
那是一卷被干涸的血迹浸透成暗红色的古老绢帛,上面似乎用朱砂书写着某种繁复的篆文图样,隐约能辨认出“上梁”二字。
她小心翼翼地,试图将绢帛从他指缝中展开一角。
绢帛的背面,一个狰狞的、完全由扭曲的线条构成的龙首徽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那龙首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巫十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徽记……是归元社。
她再去看宁千机的脸,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但眉宇间,那股常年因体弱而残留的虚弱之气,似乎被一种更加深沉、内敛的气息所取代。
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绵长得如同陷入了某种古老的蛰眠。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巫十九的脊背,悄然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