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踩着青石板走到后院,目光扫过整座院落。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还有几处湿漉漉的泥印,墙角的藤蔓疯长出来,顺着墙根爬了半圈,显得有些杂乱。平日里江湖客入住,桌椅板凳随手一放,板凳斜靠着桌腿,水缸边还堆着几个空酒坛,倒也显得“有江湖气”。
可如今,这里要接待的是达官贵人。
苏尘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脚边一截断木,随手丢到一旁,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阿竹,后院的东西都归置归置。”
正忙着扫地的阿竹连忙应道:“哎!掌柜的,我这就弄!”
少年手脚麻利,搬开挡路的木桶,将散落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又蹲在墙角把藤蔓捋顺,用麻绳轻轻捆好。苏尘则提着水桶,从井里打起清水,沿着青石板一路泼过去,清水漫过泥印,顺着排水沟流走,院落瞬间变得干净利落。
他又让人把院角那张破旧的石桌搬走,换了一张从库房翻出来的老木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再摆上两盆从墙边挖来的兰草,顿时添了几分雅致。
忙活到大半,日头渐渐偏西,尘风客栈焕然一新。
前堂的桌椅全部重新排布,横竖对齐,干净得能映出灯火;柜台擦得发亮,白瓷茶杯整整齐齐码在托盘里,连算盘珠子都被擦得泛着光;后厨里,老周系着干净的围裙,正小心翼翼地将切好的姜丝码进碟子里,案板上摆着新鲜的青菜、活蹦乱跳的河鱼,还有从邻县买来的嫩豆腐。
后院更是整洁,马厩里铺了厚厚的干草,水桶装满清水,连拴马的木桩都被擦得光滑无刺。院落中央,石桌配着石凳,兰草吐着新芽,晚风一吹,清香拂面。
苏尘站在院门口,望着整座客栈,微微点头。
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
接下来,就是静候贵人登门。
他回到前堂,坐在柜台后,翻开账本,却没心思细看,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
夕阳西下,官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偶尔几声马蹄声远远传来,又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阿竹端着一杯凉茶走过来,有些紧张:“掌柜的,他们……什么时候到啊?”
苏尘抬眼,看了看天色:“快了。官道到这里,也就剩一两日的路程,今日天黑前,若是赶夜路,或许会来。”
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阿竹眼睛一亮:“来了来了!掌柜的,是不是他们到了?”
苏尘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门口。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晚风带着暮色卷了进来。
门外,一行人马停在客栈门口,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几分威严,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着劲装的护卫,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一看便知是常年随行的护卫。
马车停在院门口,车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探出头来,目光扫过尘风客栈的牌匾,轻声道:“老爷,就这家吧,看着还算干净。”
锦袍男子微微颔首,翻身下马,声音沉稳而有力:“进去歇歇。”
苏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几位贵客,小店尘风客栈,欢迎光临。”
为首的男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他的气度,随后淡淡点头:“掌柜的,我们要两间上房,再准备些饭菜。”
“是,贵客。”苏尘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一行人跟着苏尘走进前堂,阿竹连忙上前,接过护卫们手中的行囊,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
锦袍男子走到堂中,目光扫过整洁的厅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并未多言,只是对身后的护卫吩咐:“你们在外守着,别让闲人打扰。”
“是,老爷。”护卫们齐声应道,纷纷退到院门口,警惕地环顾四周。
苏尘引着锦袍男子和那女子走进后院,将一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上房打开,轻声道:“贵客请住,这里清静,也安全。”
锦袍男子走进房间,打量了一番,房间里桌椅齐全,床铺整洁,窗明几净,确实挑不出毛病。他微微点头:“不错。”
安顿好贵人,苏尘转身回到前堂,心里松了口气。
总算,一切准备都没白费。
他走到后厨,对老周吩咐:“菜赶紧准备,清淡为主,精致些,别太油腻。”
老周应道:“放心掌柜的,包在我身上!”
苏尘又叮嘱阿竹:“茶水泡浓些,温度刚好,送上去的时候轻手轻脚,别惊扰了贵人。”
“哎,我知道了掌柜的!”阿竹连忙点头,转身去忙活。
一切安排妥当,苏尘坐在柜台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在口中散开,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暗自庆幸。
本以为,这些达官贵人会像传闻中那样,挑剔、讲究、难伺候,没想到,他们竟如此随和,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责备都没有。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他暗自放松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护卫的声音响起:“掌柜的,出来一下!”
苏尘心中一紧,连忙起身:“怎么了?”
护卫快步走进前堂,神色有些凝重:“我们老爷让我问你,附近有没有什么僻静的地方,能让他单独待一会儿?”
苏尘一愣:“僻静的地方?”
他想了想,后院有个小书房,平日里堆放些杂物,收拾一下倒是清静。
“有,后院有间小书房,不怎么有人去,很僻静。”苏尘道,“我这就带您去看看。”
护卫点头:“劳烦掌柜的。”
苏尘带着护卫走进后院,推开那间小书房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旧书,被阿竹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外种着几株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确实十分僻静。
“这里正好,贵人若是想安静一会儿,在这里最合适不过。”苏尘道。
护卫满意地点头:“多谢掌柜的。我去禀报老爷。”
他转身离开,苏尘也回到前堂,继续等候吩咐。
没过多久,那女子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到苏尘面前,轻声问道:“掌柜的,你们这里,有没有安神的茶?我家老爷,近来睡眠不太好。”
苏尘心中一动,连忙道:“有,我这有自己泡的安神茶,用的是本地的野菊花和枸杞,还有几味温和的草药,不苦,助眠安神,不知道贵人合不合口味?”
女子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劳烦掌柜的泡一壶来。”
“是,贵人稍等。”苏尘转身走进柜台下的小隔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小包草药,这是他平日里自己喝的,配方温和,确实有安神的效果。
他将草药放进茶壶,加水煮沸,很快,一股淡淡的清香飘了出来。
苏尘将泡好的安神茶倒进白瓷茶杯里,递给女子:“贵人请用,这茶趁热喝效果最好。”
女子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露出笑意:“不错,很香,也很顺口。多谢掌柜的。”
“客气了。”苏尘微微一笑。
女子端着茶走进房间,苏尘则回到柜台后,心里暗自庆幸。
看来,这次接待贵人,应该会顺顺利利。
可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夜色渐深,官道上的马车早已停稳,护卫们守在院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前堂的油灯摇曳,苏尘坐在柜台后,翻着账本,却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这批贵人,似乎有些不对劲。
按理说,达官贵人出行,理应前呼后拥,声势浩大,可这一行人,却太过低调。
尤其是为首的锦袍男子,虽然气度不凡,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惕。
还有那个女子,虽然举止端庄,言语温和,但她看向周围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审视。
苏尘皱了皱眉,将账本合上。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就在这时,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苏尘心中一凛,起身走向后院。
小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门,只见锦袍男子坐在桌前,手中握着一封信,神色凝重。
听到动静,锦袍男子抬头,看到苏尘,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恢复平静。
“掌柜的,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
苏尘躬身行礼:“打扰贵人了,只是听到后院有声响,担心贵人是否安好。”
锦袍男子看了看手中的信,又看了看苏尘,沉默了片刻,将信收进怀中,缓缓道:“无事,只是有些私事要处理。掌柜的不必担心。”
苏尘心中一动,却没有多问,只是道:“贵人若是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我。小店虽小,但会尽力伺候好贵人。”
锦袍男子微微点头:“多谢掌柜的。你先下去吧。”
“是。”苏尘躬身退下,转身离开小书房。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锦袍男子重新坐回桌前,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忧虑。
苏尘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总觉得,这批贵人,身上藏着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会给尘风客栈,带来灭顶之灾。
夜色更深,油灯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苏尘坐在柜台后,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无法平静。
他知道,今晚之后,尘风客栈的平静,将彻底被打破。
而他,将被迫卷入这场,他从未想过的风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