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者勒蔑慕名投帐下 献貂裘投靠王汗
诗曰:
孤身一骑向黑林,故物牵情义更深。
安答引贤添羽翼,英雄屈志待佳音。
貂裘虽旧盟犹在,肝胆初投契可寻。
莫道穷途无转机,风云际会起从今。
话说铁木真自与孛儿帖成婚之后,虽得贤妻相伴,家中稍安,然根基未固,旧部离散,仍如浮萍漂泊于草原之上。每思及此,便觉肩上担子沉重。这一日,他独坐帐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心中盘算:若无强援,终难成事。忽想起父亲当年曾与克烈部王汗结为安答,有患难相扶之誓。若能得此人相助,收拢旧部、重振家业,或非难事。
当下打定主意,入帐与诃额仑商议。诃额仑听罢,沉吟良久,道:“王汗此人,我亦有所耳闻。当年与你父结拜之时,曾盟誓‘若有急难,彼此相救’。如今你父虽亡,誓言尚在,你去投他,或可一试。只是——”她顿了顿,“人心隔肚皮,草原之上,利字当头。你去之后,须处处留心,不可轻信于人。”
铁木真点头称是。孛儿帖在一旁默默听着,此时起身,从木柜中取出一件乌黑发亮的皮袍,双手捧至铁木真面前。
“此乃我父所赠黑貂裘,一直珍藏未用。”孛儿帖轻声道,“你去见王汗,不可空手。这件袍子,便作见面之礼罢。”
铁木真接过,只觉那皮毛柔软温厚,入手沉沉。他抬眼望着妻子,心中千言万语,却只说出一个字:“好。”
次日黎明,铁木真披上那件黑貂裘,腰悬佩刀,跨上博尔术所赠青骢马,独自一人向东而行。临行前回望营地,见母亲立于帐前,孛儿帖站于身侧,诸弟肃立左右。他挥了挥手,策马而去,再不回头。
天光微明,露水沾衣。青骢马四蹄翻飞,踏过春草初生的原野。铁木真肩头裹着布囊,内中藏着那件黑貂裘。身后空旷,唯有风掠过草尖之声。此行孤身一人,无旗无纛,只凭父辈旧名与一件信物,求一线生机。
行至斡难河支流畔,日头渐高,马步放缓。铁木真勒缰下马,牵至水边饮马。他自己掬水漱口,腹中饥渴,从鞍后取炒米少许,就水嚼食。正低头进食之际,忽闻远处蹄声轻响,不疾不徐,似有意而来。
铁木真抬眼望去,只见一骑自南坡缓缓而下。来者约莫二十上下,身形魁梧,面庞黝黑,眉骨粗壮,双目有神。他策马至近前,翻身下马,双手抱拳,单膝触地,声如洪钟:
“我名博尔术,乃孛儿只斤同族旁支之后。日前与公子河边相遇,助君夺回马群,彼时仓促,未及深谈。今闻公子欲往投王汗,特来相送一程。”
铁木真又惊又喜,连忙扶起:“原来是博尔术安答!那日多蒙赠马相助,此恩未报,今日又劳远送,教我如何敢当?”
博尔术笑道:“安答何必客气?你我既折柳为誓,便是生死之交。此去黑林路途不近,我送一程,也算尽些心意。”
二人并骑而行,一路交谈。博尔术问起铁木真此行打算,铁木真也不隐瞒,将投靠王汗、收拢旧部之事和盘托出。博尔术听罢,沉吟片刻,道:“安答此计甚好。王汗乃草原雄主,若得他庇护,收拢旧部便容易多了。只是——”他顿了顿,“安答如今身边无人,单骑前往,终究单薄。我有一人,可荐于安答。”
铁木真忙问何人。
博尔术道:“此人名者勒蔑,乃迭列斤部人氏,与我相识多年。此人勇力过人,忠心耿耿,使一口短刀,曾独战三狼而不败。只是出身寒微,一直未遇明主。安答若肯收录,必得死力。”
铁木真闻言大喜:“既有这等勇士,安答何不早说?只是人在何处?”
博尔术笑道:“不瞒安答,我已遣人传信与他,约在此处相会。算来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忽听远处马蹄声响。二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骑自北面疾驰而来,马上之人身形魁梧,腰佩短刀,正是者勒蔑。他策马至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者勒蔑奉召来见!”
铁木真上前扶起,细看此人:面庞黝黑,眉骨粗壮,双目有神,手背青筋凸起,确是常年习武之人。他心中欢喜,问道:“博尔术安答荐你于我,你可愿随我去投王汗,共图大事?”
者勒蔑朗声道:“者勒蔑久闻公子乃也速该之后,重义纳士。今日得见,愿效死力!从今往后,公子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铁木真大喜,解下腰间佩刀,递与者勒蔑:“此刀随我多年,今赠于你,以表我心。”
者勒蔑双手接过,郑重叩首。
博尔术见二人相得,欣然道:“安答得此良助,可喜可贺。只是我还有事在身,不能远送。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铁木真再三挽留,博尔术执意要走。二人只得洒泪而别。临行前,博尔术又叮嘱者勒蔑:“好生辅佐公子,莫负我所托。”
者勒蔑抱拳道:“兄长安心,我必以死相报!”
博尔术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铁木真立于原地,目送良久,方与者勒蔑并骑东行。
二人同行,路上者勒蔑少言寡语,只默默跟在铁木真马后半丈之处,目光警觉,扫视四方。铁木真心中暗赞:此人沉静可靠,确是难得。
行至午后,天色转阴,云层压顶。前方道口忽有马蹄急响,尘烟扬起。一人单骑追来,年约十七八岁,身形矫健,眉目与者勒蔑相似,手持长鞭,直奔而来。
近前勒马,那人跃下即问:“兄长,你当真投了此人?”
者勒蔑沉声道:“正是。速不台,你如何来了?”
原来此人乃是者勒蔑之弟,名唤速不台,自幼习武,骑射俱佳,只是年少气盛,性如烈火。他转向铁木真,抱拳却不跪,直言道:“我名速不台,乃者勒蔑之弟。兄长忠厚,恐为人所误。公子今势单力孤,身边仅一伴当,居无定所,何以聚众?若止依王汗篱下,仰人鼻息,岂能成大事?”
铁木真听罢,不怒不笑,反将缰绳交与者勒蔑,缓步走向百步外一株枯树。他自马上取弓,搭箭拉弦,弓开如满月,箭出似流星。“嗖”的一声响,羽箭直入枯树寸许,尾羽犹颤。
速不台瞳孔微缩,上前细看:箭杆笔直,入木极深,非臂力惊人者不能为。他回头望向铁木真,神色已变。
铁木真走回,淡淡道:“鹰飞之初,亦借风而起。今日依人,正为他日令人可依。你若不信,可试一射。”
速不台默然片刻,解下自己的弓,搭箭射去。箭中树干,却仅没半寸,晃了两晃,竟自落下。他脸上微热,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我眼浅口直,冒犯公子,罪该万死!愿随兄长共效死力,永不背离!”
铁木真伸手扶起:“少年敢言,是真性情。我缺的不是顺从之人,而是敢问前路之士。你既来投,便与兄同列,不必自责。”
速不台叩首受命。
自此,三人结队而行,前后有序,主从分明。者勒蔑持刀守于铁木真身侧,沉默寡言;速不台则执鞭巡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铁木真见兄弟二人各有所长,心中暗喜:此行尚未到黑林,已得两员猛将,实乃天助。
暮色将至,三人终于抵达土兀剌河畔。河水宽阔,波光粼粼,两岸林木苍郁。远处黑林深处,帐幕连绵,篝火点点,正是克烈部王汗驻地。
守营武士披甲持矛,立于大帐之外,见三人接近,喝令止步:“何人擅闯大营?”
铁木真翻身下马,上前一步,朗声道:“我是也速该之子铁木真,奉父遗物,求见义父王汗。烦请通传。”
守将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虽衣着简朴,然气度不凡,身后二人一持刀一执鞭,皆是精悍之辈。守将不敢怠慢,道:“且在此等候,我去通报。”
片刻之后,帐帘掀动,一人快步而出。身材高大,面如刀削,正是合撒儿。原来合撒儿比铁木真早到数日,已先投于王汗帐下。他见铁木真到来,面上顿现喜色,急趋向前,低声道:“哥,你终于来了!我早已向王汗提及兄长之事,大汗正在帐中,且随我入内。”
守将见合撒儿亲迎,不敢阻拦,退至一旁。
铁木真命者勒蔑、速不台在帐外等候,自己随合撒儿入内。帐内宽广,毛毡铺地,兽骨为柱,中央燃着火堆,热气蒸腾。王汗端坐高位,须发斑白,眼神深邃,身披狼皮大氅,手握金杯,不怒自威。
铁木真趋前行礼,双膝跪地,叩首三下:“晚辈铁木真,拜见义父。”
王汗未语,只微微颔首,目光在其脸上停留良久,似在辨认故人之貌。
合撒儿立于侧旁,低声道:“大汗,此乃也速该亲子,幼时曾与您共饮盟誓。今日特来拜见,望续旧情。”
铁木真解下布囊,小心取出那件黑貂裘,双手高举过顶,呈于案前:“此袍乃我妻孛儿帖从弘吉剌部带来的嫁妆,是她父亲德薛禅所赠之物。今日敢以此献于义父,聊表寸心。望大汗念及先父旧谊,容我乞颜残部暂依羽翼之下,收拢旧卒,重振家业。”
王汗闻言,放下金杯,缓缓起身,步下座来。他接过那件貂裘,伸手轻轻抚摸。毛色乌亮,针脚细密,确是上等之物。他抬眼望向铁木真,眼中微光闪动。
良久,王汗长叹一声,声音竟有些沙哑:“故人之子,竟至此矣……当年你父英雄盖世,与我结为安答,同饮血酒,共抗强敌。我二人曾誓:‘若有急难,彼此相救,虽千里之外,必赴汤蹈火!’如今他已长眠黄土,尔等孤儿寡母,流落草原,实乃天意弄人……”
言罢,他抬手示意左右:“取酒来!”
侍从奉上银壶。王汗亲自斟满两杯,一杯递予铁木真:“今日你既来投,我岂能忘旧?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义子,受我庇护。凡我克烈属民,不得欺凌于你;若有旧部愿归,任其来附,我绝不阻拦。”
铁木真双手接杯,一饮而尽。酒烈入喉,热流直下,眼眶微热。
王汗又道:“你兄弟合撒儿已先至,可同住附属小帐。待明日,我便下令,召集散落之卒,归你统领。你且安心住下,慢慢图之。”
“谢义父大恩!”铁木真再拜。
当晚,铁木真居于黑林西南一处小帐。帐子不大,仅容数人,然毡毯齐全,火塘温暖,比之自家山坳里的窝棚,已是天壤之别。者勒蔑守于门外,刀置膝上,目不交睫。速不台绕营巡视一周,归来后卧于帐角,手按箭袋,随时警觉。
铁木真解甲卸袍,卧于毛毡之上,却无睡意。帐外风声簌簌,远处狼嗥隐隐。他睁眼望着帐顶,思绪翻涌。
昔日家中八匹骟马被盗,尚需亲追夺回;今携一裘一命,得靠强族,虽暂得安身,然根基未固,人心未附。旧部散于四方,未必肯归;王汗虽允扶持,终非血亲,日后如何自立?他翻身坐起,轻步出帐。
夜空澄澈如洗,星河璀璨。北斗高悬于北方天际,星光洒落林间,如碎银铺地。铁木真仰望良久,心中默念:阿爸,我回来了。这不是终点,只是开端。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营地已有动静。炊烟袅袅,羊群出圈,牧人吆喝之声此起彼伏。忽闻马蹄声急,一骑飞驰而来,乃王汗亲使,手持令旗。
使者翻身下马,朗声宣令:“奉大汗之命:乞颜部铁木真,乃我义子,凡我克烈属民,不得欺凌;其旧部散卒,若愿归附者,准其自由来投,不得阻拦!另赐战马十匹、羯羊百只,以充军资!”
言毕,身后十余骑驱赶马羊而来,尽数交予铁木真。
者勒蔑与速不台立于帐前,神情振奋。速不台低声对兄长道:“看来大汗真有意扶持。”
者勒蔑点头:“然越是此时,越要谨慎。主公虽得庇护,然未有尺寸之功,不可骄纵。你我更当用心。”
铁木真命二人清点马羊,登记数目。又召附近牧民数人,托其传话于周边部落:若有识得乞颜旧部者,请代为通告,愿归者可来黑林相会。
午时过后,果有三人联袂而至。为首一人,白发苍苍,拄杖而行;身后两个青年,面相憨厚,衣衫褴褛。老者一见铁木真,扑通跪倒,老泪纵横:“公子!老奴终于找到你了!”
铁木真连忙扶起,细问之下,方知老者名唤豁阿黑臣,当年是也速该帐下老仆。也速该死後,部众离散,他被泰赤乌人掳去为奴,苦熬多年,今闻公子在此,连夜逃来相投。
“老叔受苦了。”铁木真扶他坐下,又看向那两个青年,“这两位是?”
老者道:“他们乃我同帐难友,亦是我乞颜旧部之后,父母皆亡,流落异乡。闻公子在此,愿随老奴同来。”
两个青年跪地叩首,口称愿效死力。铁木真一一扶起,命速不台带他们熟悉营地规矩,者勒蔑负责分配马匹衣物。
至黄昏时分,归附者已达七人。人数虽不多,然皆忠心可鉴,面上皆有欢喜之色。铁木真心中欣慰,命人于帐前燃起火堆,杀羊煮肉,与众人共食。
席间不谈宏图大业,只叙旧事。老者豁阿黑臣讲起也速该当年如何擒敌、如何分猎、如何善待部众,众人听得入神,眼中渐有光彩。铁木真默默听着,将这些旧事一一记在心里。
饭罢,速不台主动请命:“我愿巡夜,以防奸细窥探。”
者勒蔑道:“我守帐门,刀不离手。”
铁木真点头,入帐安歇。睡前,他将那件黑貂裘平铺于床头,轻轻抚过。这件袍子,是孛儿帖从娘家带来的信物,今又助他重获立足之地。他闭目凝神,心中默念:此非终点,只是开端。
第三日,王汗遣人送来一张硬弓、五十支羽箭、一副轻甲。使者传话:“大汗说,少年习武,不可无器。此甲乃大汗年轻时所用,望助公子征战无忧。”
铁木真穿戴试之,甲合身形,弓力适中。他立于营外空地,连射五箭,箭箭中靶。围观牧人纷纷称赞:“果然是将门之后,臂力非凡!”
消息传开,陆续又有十余人前来投奔,皆为旧部亲属或闻风来归者。铁木真不分贵贱,一律收留,编为小队,由者勒蔑统带训练,速不台负责哨探巡查。
第五日,王汗亲召铁木真入帐。此次不再高坐,而是起身相迎,赐座于侧。
“这几日,你收纳旧部,井然有序,甚合我意。”王汗道,“我已命人通告四方:乞颜铁木真在我帐下,凡有助其复业者,等同助我。你安心在此,待人心渐聚,再图大计。”
铁木真恭敬应诺。
归途中,合撒儿低声道:“王汗今日语气和缓,似真心扶持。然我观其左右谋臣,颇有轻视之意,须防暗中掣肘。”
铁木真点头:“我知。故当前务之急,不在扩军,而在立信。每一归附者,必亲见之;每一分赏赐,必公分之。使人知我非倚势而骄,乃是诚心聚众。”
合撒儿叹道:“兄长所虑深远,非我所能及。”
自此,铁木真每日清晨必出帐巡视,问伤病、查粮草、听诉苦。凡有争议,当场裁决,公正无私。者勒蔑执令而行,速不台昼夜巡防,兄弟二人协力辅佐,营中秩序井然。
一月之内,归附者已达六十有余,编为两队,各有队长。虽未成大军,然已有雏形。铁木真择其中勇健者,授以骑射之术,亲率操练于林间空地。箭声破空,马蹄扬尘,声势渐起。
某日操练毕,铁木真独立高地,望向远方。土兀剌河蜿蜒如带,黑林连绵无际,克烈部诸帐散布其间,牛羊遍野。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是那个被枷锁困于泰赤乌营中的少年,也不再是孤身追马的流浪者。他有了名字,有了信物,有了靠山,更有了第一批追随者。
者勒蔑走来,立于身后:“主公,今日归附者又添三人,皆言愿死战相随。”
铁木真未回头,只轻声道:“告诉他们,我不求死战,只求同心。只要心在一处,何愁大事不成?”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主帐之上。帐内木架上,那件黑貂裘静静挂着,毛色依旧乌亮,在晚风中微微摆动,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
正是:
孤身一骑向黑林,故物牵情义更深。
安答引贤添羽翼,英雄屈志待佳音。
貂裘虽旧盟犹在,肝胆初投契可寻。
莫道穷途无转机,风云际会起从今。
毕竟铁木真投靠王汗之后,能否收拢旧部、重振家业,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