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猎者级战列舰的威压如同实质,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它的体积是不屈号的三倍,舰身密布的火力点逐一亮起,像黑暗中睁开的千只凶眼。每一次齐射,都足以将一艘重型巡洋舰撕成碎片。此刻,所有炮口都已锁定不屈号,能量充能的嗡鸣穿透舰体,让人牙齿发酸。
第三舰队的阵型正在被压迫、压缩。
“左翼驱逐舰损毁三艘!”
“C7 小队全员失联!”
“旗舰护盾降至 62%,结构过载警告!”
噩耗一条接一条砸在舰桥,空气几乎凝固。士兵们脸色惨白,手指在控制台上颤抖,却没有一个人退后半步。
伊瑟站在指挥台前,脊背挺得笔直。
她身形偏瘦,军装衬得肩线单薄,看上去像个还未毕业的军校学员。可她就那样站着,一句话不说,整个舰队的慌乱便被死死按住,没人溃散,没人弃战。
云辰靠在角落,安静看着她的背影。
一万年了,他见过太多指挥官,见过临阵脱逃的,见过疯狂嗜血的,见过为了大局牺牲部下的…… 却很少见这样一个人 —— 明明知道必败,明明清楚代价,却依旧不肯退、不肯让、不肯交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有点像当年的人。” 他低声喃喃。
“你说什么?” 旁边副官狠狠瞪他,眼里满是怒火,“要不是你,舰队根本不会陷入死局!”
云辰没辩解,只抬了抬下巴:“她在等援军,对不对?”
副官一怔,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没错。
伊瑟在赌。
赌遇袭信号已经发出,赌附近友舰能赶在不屈号被击沉前抵达,赌他们能撑到那一秒。
可这场赌局,士兵们赌不起。
云辰望向主屏幕,又一架己方战机被炮火吞噬,火焰在真空中无声绽开,转瞬即逝。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舰桥紧绷到极致的沉默。
“伊瑟少将。” 云辰开口。
伊瑟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炮火轨迹:“干什么。”
“你们还有单人战机吗?” 云辰语气平静,“小型、高速、能冲得出去的那种。”
伊瑟终于转过身,琥珀色的双眼微微眯起:“你想做什么?”
“出去转转。” 云辰淡淡道,“一直待在你舰上,我怕连累你们全灭。”
“你会驾驶战机?”
“不会。” 云辰坦然承认,“但我刚才开那架破穿梭机,躲了十二架混沌战机的导弹,撑了三分钟。”
伊瑟盯着他看了三秒。
三秒里,她读取了无数信息:冷静、笃定、没有恐惧、没有伪装。眼前这个人,不是冲动,不是找死,而是真的有某种把握。
“给他调一架。” 伊瑟忽然开口。
“少将!” 副官失声惊呼,“那是白白送命!他根本不懂现代战机操作!”
“送命也比坐着等死强。” 伊瑟声音冷硬,不容置疑,“现在多一架战机,就多一个火力点。让他出去,哪怕只是吸引炮火,也比待在舰上拖累所有人强。”
副官哑口无言,只能咬牙敬礼:“是!”
云辰微微颔首,语气郑重了一分:“多谢。”
他转身跟着卫兵走向机库,步伐平稳,没有丝毫赴死的沉重。
伊瑟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蜷缩。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相信一个刚认识半小时、来历不明、自称睡了一万年的男人。
也许是那双眼睛。
太深,太静,太像经历过一切的幸存者。
三分钟后,机库弹射口轰然打开。
一架银灰色轻型战机直冲而出,像一颗被掷出的石子,笔直撞向混沌舰队的密集火力网。
这一刻,整个战场都愣住了。
“那架战机是谁的?编号无登记!”
“不要命了?单枪匹马冲阵?”
下一秒,所有人看到了一幕终生难忘的景象。
那架战机没有战术,没有规避逻辑,不配合友军,不还击炮火,就那样直直往前冲。无数道炮火擦着机身掠过,明明只差毫厘就能将它撕碎,却每一次都在命中前一瞬,被它以诡异到极致的角度避开。
不是躲。
是预判。
它像是提前知道每一道炮火何时发射、从何而来、落点在哪。
“这是什么操作……” 有人喃喃失声。
不屈号舰桥,伊瑟站在屏幕前,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看清楚了。
云辰不是在驾驶战机,他是在用身体感知战场。每一根神经都延伸出去,捕捉每一道能量轨迹、每一台敌机的引擎频率、每一次炮口的充能波动。
这不是技术。
这是本能。
是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刻进骨头的战斗本能。
“你到底…… 是什么人。” 伊瑟轻声自语。
此刻的云辰,正咬着牙在心里骂街。
“妈的妈的妈的 —— 这破战机也太迟钝了!”
他猛拉操纵杆,战机贴着敌舰主炮口划出一道险到极致的弧线,身后爆炸的火光瞬间映红整个驾驶舱。
基因核心在超负荷运转。
0.02% 的残存能量被压榨到极限,每一寸血管都在发烫,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他不是在飞,是在拿命赌时间。
“我就说我不擅长打架……” 他嘟囔着,战机突然反向俯冲,从一架混沌战机下方掠过,利刃般撕开它的引擎舱。
敌机轰然爆炸。
“一架。”
他在心里默数。
三架。
七架。
十二架。
当最后一架混沌战机化作烟火时,云辰的战机已经冒起滚滚黑烟,机身多处破损,能源彻底见底。
他喘着粗气,按下通讯,声音有气无力:
“那个…… 我打完了,能回家了吗?”
通讯频道里死寂一瞬。
下一秒,震天的欢呼炸开,几乎掀翻整个频道。
不屈号机库,云辰艰难爬出驾驶舱,脚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
他抬头,撞进一双亮如星辰的琥珀色眼眸。
伊瑟站在他面前,军装沾了些许灰尘,却依旧挺拔。她没说话,只是稳稳扶着他,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极淡的钦佩。
“你到底是谁。” 她开口,不是质问,是认真询问。
云辰撑着站直身体,咧嘴一笑,带着疲惫,却干净明亮:“一个路过的。”
“路过能单枪匹马干掉十二架混沌战机?” 伊瑟挑眉,“这个战绩,足够写进人类战争史。”
“那能不能帮我抹掉?” 云辰眨眨眼,“我不想出名,麻烦。”
伊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是云辰第一次见她真正笑起来。
没有军人的冷硬,没有少将的威严,眉眼弯弯,像冰雪融化,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她再问。
“云辰。”
“云辰。” 她轻轻念了一遍,像是记在心里,“我记住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亮:
“我叫伊瑟。”
顿了顿,她补上完整身份,声音清晰而骄傲:
“伊瑟・黎明。”
云辰的身体骤然一僵。
黎明。
这个姓氏像一道惊雷,劈进他尘封万年的记忆。
黎明家族…… 黎明卫队的创始者,他曾经的同袍、战友、旗帜。一万年前那场末日之战,黎明家几乎全员战死,只为给人类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他以为这个姓氏,早就随着旧时代一起埋葬了。
“你是黎明家的人?” 他脱口而出,语气难掩震动。
伊瑟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你听说过?”
云辰沉默数秒,压下翻涌的情绪,轻轻摇头:“没什么,可能…… 记错了。”
他不能说。
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能揭开一万年前的伤口,更不能把这个刚认识的女孩,拖进旧时代的血海深仇里。
伊瑟看着他明显异样的神色,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必急着问。
时间,总会给出答案。
她转身离开,背影挺拔而坚定。
云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一万年了。
黎明的旗帜没有倒。
黎明的血脉,还在继续守护人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还残留着战机操纵杆的温度,基因核心的微光在皮肤下缓缓沉寂。刚才那一战,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能动用的力量,能量读数已经跌到 0.01%。
再强行使用,他会直接陷入永久沉睡。
可他不后悔。
伊瑟救了他。
他便还她一场平安。
这是旧时代的规矩,也是他云辰的规矩。
机库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拉长了身影。
远处,不屈号正在收拢阵型,抢修受损舰体,士兵们忙碌却有序,脸上重新燃起希望。
云辰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个新世界,好像也不是那么冰冷。
他缓缓走向休息室,步伐依旧平稳,只是背影里,多了一丝不属于孤身一人的暖意。
伊瑟・黎明。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就像记住了一万年前,那些为了守护而战的人一样。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伊瑟站在舰桥窗边,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难明。
“云辰……” 她轻声念着,“你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星空寂静,战火暂歇。
旧时代的幸存者,与新时代的守护者,在这片破碎的星海之中,命运第一次真正交织在一起。
前路依旧黑暗,混沌未灭,虚空未远,万年真相还深埋在尘埃之下。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