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蓬莱仙岛,海风轻拂,云雾缭绕。一个男人坐在海边,望着远方。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脊背依然挺直,手里拿着一个烧焦的香囊。是裴烬。
裴烬把妹妹的骨灰带到了蓬莱。他找了个面朝大海的地方,安葬了她。妹妹生前喜欢海,小时候总说想去看海。现在,她终于看到了,只是太晚了。妹妹的墓旁边,是武安侯裴霄夫妇的衣冠冢。他们没有遗体,只有几件旧衣裳,裴烬从京城带回来的,那是父母生前穿过的。他把它们埋在这里,让他们一家在蓬莱团聚。
父母和妹妹的墓旁边,还有一座坟。但坟里什么都没有,是空的。墓碑上只刻了两个字:爱妻。那是他给自己挖的,他要把自己埋在她旁边,只是现在,他还活着。
裴琰派人来过几次,请他回朝,封侯拜相。他都拒绝了。他不回朝廷,不接受封赏,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待在蓬莱,待在她舅舅说过的这个地方。
每天清晨,裴烬都会到那座空坟前坐一坐,一坐就是半天。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他会说几句,像在和她聊天。
“今天天气好,你应该喜欢。”海风吹过,吹起他的白发。他望着远方,像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蓬莱的海,比你想象的要好看。你应该来看看的。”
“阿昭又来信了。她和萧衍那个小崽子,闹得很。”他笑了,笑容温暖。“萧衍那个傲娇鬼,被阿昭吃得死死的。你要是还在,肯定要笑他。”
“你舅舅来看过我几次。说你小时候……很皮。第一次拿剑,差点砍到自己的脚。云中鹤说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说他对不起你,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
“我有时候想,你这个人,真狠啊。说走就走,都不问我同不同意。不过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气我当时不辞而别。你就是想让我记你一辈子。”他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你放心,我记得。每一天,都记得。”他看着那个墓碑,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爱妻。他没有刻自己的名字,因为不需要。他知道那是她的墓,她也知道那是他留给她的。
云中鹤偶尔会来。他比裴烬还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每次来,他都会在云浅月的墓前站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然后转身离开。有一次,他对裴烬说:“你守着她,我放心。”
阿昭和萧衍也来过一次。阿昭站在墓前,哭得像个孩子。“云姐姐,你说你会回来的……你骗我……”萧衍站在她身后,眼眶也红了。他对着墓碑鞠了一躬。“浅月姐,谢谢你。谢谢你帮我,谢谢你救了我。下辈子,我还叫你姐。”
裴烬在蓬莱住了下来。他住在云中鹤以前的茅屋里,每天练剑、看海、去墓前坐坐。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但他不觉得苦,因为她在那里,在他心里。
他想起她。想起她红衣张扬的样子,想起她按着他的唇说“让我多靠一会儿”,想起破庙里她守了他一夜,想起月下她说“你后悔过吗”,他说“遇见你,不后悔”。想起她失忆时,问他“你是谁”,想起她恢复记忆后,扑进他怀里,想起她踮起脚,吻他,想起她说“等我回来”。每一个画面,都在他心里,每一个画面,都像昨天。
周虎和陈策也跟来了蓬莱。他们在附近盖了房子,住了下来。周虎娶了媳妇,生了孩子,陈策开了间学堂,教孩子们读书。他们偶尔来看裴烬,给他带点吃的,陪他说说话。裴烬看着他们,会笑,但笑容里,总是缺了点什么。
夜深了,裴烬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睡不着。他想起她,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想起她做的每一件事,想起她的笑,她的泪,她的倔强,她的温柔。他轻声说:“云浅月,你在那边好吗?我在这边,很好。就是想你,很想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裴烬就这样过着。他不再年轻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他每天还是会去那座空坟前坐一坐,说说话。有时候说很多,有时候只说一句,但从不间断。
村里人都知道,海边住着一个守墓人,守着一座空坟,守了一辈子。他们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但他愿意等,等一辈子。
这天傍晚,他坐在海边,夕阳照在他身上。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烧焦的香囊,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云浅月,我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再过几年,我就可以去找你了。你等我。”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海浪声,哗哗的。
他看着远方,那里是海天相接的地方。仿佛她就在那里,一身红衣,笑得明媚,在等他。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
多年后,江湖上有了一个传说。
有人说,曾在蓬莱仙岛方向,看到一抹红衣。惊鸿一现,转瞬即逝。那红衣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像极了当年的江湖第一人——云浅月。
有人说,那是守墓人裴烬的幻觉。他等得太久,想得太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毕竟,他守着一座空坟,守了一辈子——看到红衣,也不奇怪。
还有人说,那根本不是什么红衣,只是一片红色的枫叶,被风吹过山岗,落在那座空坟前。守墓人以为是她的衣裳,其实什么都不是。
有人问过守墓人,问他有没有看到那抹红衣。他每次听到这些,都只是笑笑,不置可否。不说看到,也不说没看到,只是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梦,他做了一辈子。
梦里,她一身红衣,笑得明媚,站在他面前,叫他的名字。“裴烬。”他伸手想去拉她,但每次,她都消失了。
梦里的她,和以前一样。红衣张扬,笑得明媚。她按着他的唇说“让我多靠一会儿”,她在破庙里守了他一夜,她问“你后悔过吗”,他说“遇见你,不后悔”。她踮起脚,吻他,她说“等我回来”。每一个画面,都那么真实,每一次醒来,枕巾都是湿的。
他不愿意醒。因为在梦里,她还在。在梦里,她没有走,在梦里,她还穿着那身红衣,笑得那么好看。他宁愿一辈子活在梦里,也不想醒来面对空荡荡的现实。
这天傍晚,裴烬又坐在海边。夕阳照在他身上,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烧焦的香囊,望着远方。那里,是海天相接的地方,仿佛她就在那里。
忽然,他好像看到了一抹红色。在海的那一边,在夕阳的余晖中,惊鸿一现。他猛地站起来,心跳如鼓。“云浅月——!”没有人回答,那抹红色消失了。
他愣在那里,望着远方,看了很久很久。是梦吗?是幻觉吗?还是……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那是她。她来看他了,哪怕只是惊鸿一现,哪怕只是他的幻觉,他也愿意相信。
他慢慢坐下来,望着远方,笑了。那笑容温暖,又苍凉。他轻声说:“云浅月,是你吗?你来看我了?”没有人回答,只有海浪声,哗哗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红了。“我知道,你可能不在了。你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想等你,等一辈子,等两辈子,等到你回来。”
江湖上,那个传说还在流传。有人说看到过红衣,有人说那是幻觉,有人说那只是枫叶。但守墓人每次听到,都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梦,他做了一辈子。不愿醒,也不想醒。
因为梦里,有她。
这天傍晚,他又坐在海边。夕阳照在他身上,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烧焦的香囊,望着远方。那里,是海天相接的地方,仿佛她就在那里,一身红衣,笑得明媚,在等他。他笑了,轻声说:“云浅月,我来了。”闭上眼。
画面拉远——他坐在海边,望着远方。夕阳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孤独的背影上。海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角。他还在等,一直等,等到他去找她的那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