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更是沾了福气的,你放心吃,吃不坏!你们看那南大山不也好好的么?”如花还不忘拍了拍云苏的肩。
慕容妱澕依旧对于云苏的表现一脸茫然,杏眼圆睁,歪着头看向他,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怕什么呀?都出来闯荡江湖有些时日了,不会这般胆小如鼠吧?我瞧你不是读书读迂了,就是练武练痴了,那南大叔守着山口吃了这么多年,不也生龙活虎的?咱们的远古祖先,茹毛饮血,生的都敢吃;如今咱们幸得文德教化,算个文明人,知道把生的做熟了吃,可那肉,不也得是死过了的活口才做得成?总不能活蹦乱跳就往嘴里塞吧?”
她夹起一块羊肉晃了晃,继续道:“中原人讲究熟食礼仪,草原儿女至今仍有嚼生肉干的习俗,然也不是新鲜生肉,且大多已然熟食,这不正是文明传承的多样么?再说了,各地祭祀的规矩也是不完全一样的,有的地方春节祭祖,有的清明扫墓,那祭品摆完了,即便各有讲究,最终不还是撤下来一家人吃?你敢说以前你没让那些个祭品进过你的肚皮?那叫祖先‘散福’,祭拜之人乃‘沾福’,是沾祖先的福气,分享神灵的福泽,谁会觉得不敬?难不成你嫌祖先吃过的东西?又或者你嫌弃身上流淌的祖先血脉?而且,浪费粮食是可耻的哦。”
云苏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慕容妱澕越说越起劲:“还有啊,别管白祭红祭,如今断亲山被土匪占了,那些祭品洒了血,到底是祭神灵和祖先,或是喂土匪,都还不一定呢,咱们吃的是南大叔给的,南大叔又是在山口捡的,那叫与虎谋皮不成,反抢了老虎的口粮,是跟那帮恶人抢食,有什么好怕的?”说完,端起汤盏抿了一口。
云苏被她这一通话说得愣住,想起幼时在书院,先生讲“君子远庖厨”,又想起慕容方才那番话,苦着脸低头看看盘里的羊肉,又抬头看看慕容妱澕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挺有道理的,自己仿佛才是那个矫情的。
肚子里的馋虫适时地咕噜一声,像是在附和。他喉结上下滚动,炭火映着他微红的脸中,眉头渐渐舒展,终于不再纠结,他轻叹一声:“罢了罢了。”干脆利落地用匕首割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大口嚼起来。那肉煮得外韧里嫩,油脂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肉也越嚼越香,比方才吃的还要香几分。
如花在一旁看着,“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弯成月牙。她指着云苏,捂着嘴对慕容妱澕道:“妱丫头,你这小娘子捂着嘴就是吃,反倒是苏小郎君才像真的娇生惯养,也不过一时瞧着斯斯文文的,我还当确实是个讲究人,闹了半天,是只讲究嘴上的理儿,肉一进嘴,什么都忘了,这会儿吃得比谁都香!”
慕容妱澕也笑得眉眼弯弯,打趣道:“这就跟机缘遇仙差不多,如花姊姊,你可别笑他,他这是被我点化了,从此百无禁忌,吃得香,睡得着。”她还不忘放下汤盏打趣云苏,“苏苏,你瞧如花姊姊都笑你了,还不快多吃点?”
云苏嘴里塞得满满的,额头微微冒汗,驱散了冬末的寒意,也只能瞪她一眼,惹得如花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在毡帐里回荡,连火盆里的炭火都跟着跳了几跳。
冰郎在一旁边看戏边吃肉喝汤,此时也随着几人笑作一团。
几个人围坐边吃边聊,可谓是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天南海北地扯了半天,碗盘里的羊肉见了底,盘子里的稍美也只剩几个渣。
慕容妱澕这才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空碗震翻:“哎呀!光顾着吃,差点把正事忘了!”她赶忙问道,“如花姊姊,骨萌原的都城到底在哪儿呀?我们一路走到这儿,连个城池的影子都没见着。”
如花笑着摊开手,往四周画了个圈:“这儿就是啊,你们从杏花泉那边过来,打那儿起,就算进了骨萌原的地界了。”
慕容妱澕顺着如花的手势寻望了一眼周围,一脸疑惑,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可我也没看见城墙啊?眼前就一片草原,哪有什么城池的样子?”她甚至还有点嫌弃周遭还是枯黄斑驳、残雪零星的那种模样。
如花带着“你们中原人不懂”的笑意,继续耐心解释道:“傻丫头,这可是‘山环水绕’的草原聚落呢,骨萌原的‘原’,就是草原的意思,咱们这儿世代放牧为生,整片大草原就是我们的家,哪用得着修城墙?咱们这儿的人,不修城墙,山就是墙,河就是壕。”她抬手指向远处起伏的山峦,“你瞧那些山,燕山的余脉,像不像一双巨手,把这片草原捧在手心里?实际上那些山峰可险峻啦,刀劈斧削似的,悬崖峭壁,猿猴都难爬,外人想进来,只有山间几条隐秘的牧道可走,那也很容易像进了迷宫一样迷失方向;要是想打仗,得让兵卒翻那些比城墙还高、还陡的大山,那得养多少会攀岩的兵?需要耗时几何?就算练出来了,换个地方的山,山势不同,这攀爬的路数亦随之不一样,训练方式便不一定适合这里的地形,搞不好学了也白搭。”
慕容妱澕与云苏又重新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这才注意到,远处的山峦方向的余脉确实与来时所见有些相似,还有另外那一边的山势亦果真如天然的屏障,连绵起伏,将这片草原环抱其中。城墙再高,也有梯可架,可山势之险,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就是大自然赐予的军事防御。
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在枯黄的草浪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没什么暖意,风一吹,还是冷飕飕的。只是草原上确实没瞧见多少毡帐的影子,偶尔能看见几处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