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从漠河起飞的时候,我的左手摸着舷窗,玻璃是凉的。右手摸着座椅,皮革是温的。左眼看见窗外的云是白色的,右眼看见的云是灰色的。赫连火坐在对面,红扑扑的脸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盏灯笼。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你的左眼和右眼,看见的东西不一样?”
“左眼看温度,右眼看时间。”我闭了一下左眼,窗外的云从白色变成灰色,从静止变成流动,像一条河。“右眼看见的云是三小时前的云。它在往东南方向飘,速度每小时四十公里。”
“那左眼呢?”
我睁开左眼,闭上右眼。云从灰色变成白色,从流动变成静止。“左眼看见的云是现在的云。温度零下三十度。高度六千米。含水量——”我顿了一下,“含水量百分之零点三。不会下雨。”
赫连火沉默了。他看了一眼孟寒露。孟寒露坐在驾驶座上,开着飞机。她没回头,但她的后脑勺好像长了眼睛。“他现在的状态,是‘时寒’序列的序列7。左眼看温度,右眼看时间。左眼看见的是‘现在’,右眼看见的是‘过去’。等他的序列升上去,左眼能看见未来,右眼能看见更远的过去。升到序列1,左眼能看见时间的尽头,右眼能看见时间的开始。”
“序列0呢?”
孟寒露没回答。她只是把飞机的操纵杆往前推了一下。机头下沉,穿过云层。云层下面是沙漠。黄色的,一望无际的,像一片死海。沙漠中间有一个湖,白色的,不是水,是盐。盐湖旁边有一个镇子,不大,几十栋房子,全是土坯的,灰黄色的,和沙漠融为一体。镇子外面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罗布泊。”
飞机降落在镇子外面的盐碱地上。我推开门走下去,脚踩在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踩在碎骨头上。空气很干,干到鼻子疼。气温很高,高到皮肤疼。我的左眼看见的温度是四十五度,右眼看见的时间是1980年。
“1980年?”顾忆跟在我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在转,不是疯转,是慢慢转,像钟表的秒针。“这里的时间停在1980年?”
“不是停了,是慢了。”周舟也下来了,她手里的罗盘指针也在转,但方向不一样,“这里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分之一。外面过一年,这里过一个月。外面过了四十年,这里过了——四年。”
我看着那个镇子。罗布泊镇。1980年,这里住着一支科考队。彭加木。1980年6月17日,他留下一张纸条,写着“我去东边找水”,然后消失了。没人找到他。没找到尸体,没找到遗物,什么都没找到。四十年了。
“他在这儿?”我问。
“他的命在这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一个老头站在飞机旁边,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式的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徽章——“地”。他的脸很黑,像常年晒日头的那种黑,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是地知局的周山民。上次在齐木市见过他,但那次是南方的周山民,这是北方的?
“我是周山的弟弟,周海。”老头走过来,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木头的,但拐杖头上镶着一块石头。黑色的,光滑的,像黑曜石。“地知局,北方分局。我在罗布泊守了四十年。等一个人。”
“等我?”
“对。等一个左眼看温度、右眼看时间的人。”他转身往镇子里走,“跟我来。”
我们跟着他走进镇子。土坯房子,有的倒了,有的还立着。墙上刷着标语,红底白字:“向科学进军”“改造自然,造福人民”。字的颜色已经褪了,斑斑驳驳的,像一块块伤疤。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热的,干的,带着一股盐碱的味道。
周海停在一栋房子前面。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刻着几个字:“彭加木同志工作室。”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搪瓷缸子,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写着字,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6月17日。晴。气温45℃。水源枯竭。向东寻找。”下面是签名:“彭加木。”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周海拿起那个笔记本,递给我,“1980年6月17日,他写完这篇日记,就出去了。再没回来。”
我接过笔记本。纸很黄,边角卷了,但字迹很清楚。我用右眼看——右眼看时间。纸上的时间在倒流。我看见1980年6月17日,彭加木坐在这张桌子前,低头写字。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站起来,走出门。我跟着他走出门。
右眼里的画面——他走在盐碱地上,往东走。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冒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他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停在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胡杨树,树干已经裂了,树皮全掉了,像一具干尸。他站在胡杨树前面,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指南针。但指南针的指针不转了,直直地指向地下。他蹲下来,用手扒地上的盐碱壳。盐碱壳很硬,他把手指扒破了,血滴在地上。地上有一个洞。很小,拳头大,黑漆漆的。他把手伸进洞里。洞里有光。金色的,很亮,像太阳。他的手抓住了那团光。然后——他消失了。连人带光,一起消失了。
右眼的画面断了。我睁开左眼。左眼看温度。那个洞——地下的温度不正常。四十五度的地表温度,地下应该是二十度。但那个洞里的温度是零下。零下五十度。冷到极致。热到极致。冷和热在同一个地方。
“他在那个洞里。”我说。
“哪个洞?”周海问。
“往东走一个小时。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面。有一个洞。他进去了。没出来。”
周海的脸色变了。“那个洞——地知局下去过。三批人。都没回来。”
“我知道。他们在洞里。在彭加木旁边。”
我转身往东走。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我的左眼看见的地表温度是五十度,右眼看见的时间是1980年6月17日。我在时间的裂缝里走。走了一个小时,看见那棵胡杨树。枯死的,树干裂了,树皮全掉了,像一具干尸。树下面有一个洞。拳头大,黑漆漆的。我用右眼看——洞里有时光。金色的,很亮,像太阳。我用左眼看——洞里有温度。冷的,零下五十度。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洞里。洞很深,我的整条胳膊伸进去都摸不到底。但我的手感觉到了什么——是命。很多很多命。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它们在动,在跳,在——在等。
“彭加木!”我对着洞喊。
洞里有一个声音传上来。很弱,很远,但听得清。“谁?”
“黄笑天。四相局的。我来接你回家。”
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又传上来。“我回不去了。我在这个洞里待了四十年。我的命和洞里的东西长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黑色的,很光滑,像镜子。石头上刻着一个字——‘火’。不是普通的火,是命火。这块石头在吸罗布泊的命火。吸了四十年。罗布泊的命火快灭了。灭了之后,罗布泊就变成真正的死亡之海。没有水,没有命,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那个洞。黑色的,拳头大。我用右眼看见洞里有一块石头。黑色的,光滑的,刻着一个“火”字。石头在发光。不是金色的光,是黑色的光——黑到发亮。它在吸。吸周围所有的命火。彭加木的命火,地知局三批人的命火,罗布泊所有活物的命火。全在它里面。
“怎么把命火还回去?”我问。
“把石头打碎。”彭加木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石头碎了,我也碎了。我的命在石头里,石头就是我。”
我沉默了。我蹲在洞口,看着那块黑石头。石头在吸我的命火。我能感觉到——我的左手在变凉,右手在变热。赫连火帮我匀的温度,又开始乱了。分界线又出现了。从心脏往上移,移到脖子,移到下巴,移到——移到我嘴里。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选择的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顾忆站在我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断命刀,是另一把刀。很长的刀,一米多,刀身是银色的,刻着花纹。他把刀递给我。“这是彭加木的刀。他走的时候,留在办公室里的。周海让我带给你。”
我接过刀。刀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我用右眼看——刀上有时间。我看见彭加木拿着这把刀,在罗布泊的盐碱地上走。他用刀砍过胡杨树的枯枝,用刀挖过地下的盐碱壳,用刀刻过石头。最后,他把刀插在地上,走了。刀留在了那儿。等了四十年。
我握着刀,对准那个洞。洞里的黑石头在发光,黑到发亮。我把刀插进洞里。刀很长,一米多,刚好够到石头。刀尖碰到石头的一瞬间,石头裂了。不是从中间裂开,是从“火”字那里裂开。裂缝里有光涌出来——金色的,很亮,像太阳。那是命火。罗布泊的命火。被石头吸了四十年的命火。全涌出来了。涌到地上,涌到胡杨树上,涌到沙漠里。胡杨树活了。枯死的树干上长出了新芽,绿色的,嫩嫩的,在风里晃。沙漠里长出了草,一丛一丛的,像绿色的星星。
石头碎了。碎成粉末,落进洞里。彭加木的声音从洞里传上来,很弱,很远,但很清晰。“谢谢你。我走了。”
然后没声音了。
我站起来,看着那棵胡杨树。新芽在长大,从嫩绿变成翠绿,从翠绿变成深绿。树活了。罗布泊活了。但彭加木没活。他的命在石头里,石头碎了,他的命也碎了。碎了就散了。散了就没了。
我把刀从洞里拔出来。刀尖上沾着黑色的粉末,是石头的灰。我把灰擦在裤子上,把刀递给顾忆。“收好。这是他的遗物。”
顾忆接过刀,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温伯言的。【黄笑天,你的路通了。第四条路,在长白山。天池下面。温度最复杂的地方。去不去由你。】
我看着那条短信,又看了看那棵胡杨树。树活了,但人没了。四十年。他在洞里待了四十年。等我来。等我把他的命火还回去。还回去了,他就死了。但他没死。他的命散了,但人还在。在哪儿?
我用左眼看。左眼看温度。胡杨树的温度是三十六度五——人的体温。树里有一个人。不是彭加木,是——是另一个。很小的,像婴儿。它在树里,在树干里,在年轮里。它在长。从婴儿长成小孩,从小孩长成大人。它会长成彭加木的样子。会走出树,走回镇子,走进那间办公室,坐在那张桌子前,拿起那支笔,翻开那个笔记本,写下一行字:“我回来了。”
“那是什么?”顾忆问。
“那是彭加木的命。”周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慢,很稳,“他把自己的命种在树里了。四十年,树活了,命也活了。再过几年,他就从树里走出来。那时候,他四十岁。和进去的时候一样年轻。”
我看着那棵树。它在长,很快,比正常的树快得多。新芽变成树枝,树枝变成树干,树干上长出了树皮。树皮上有一张脸——不是刻的,是长出来的。是彭加木的脸。四十岁,古铜色皮肤,瘦,眼睛很亮。他看着我们,笑了。然后脸消失了。树继续长。
“走吧。”周海转身往镇子走,“他还要几年才能出来。等出来的时候,我通知你。”
我跟着他走回镇子,走回那间办公室。桌上那个笔记本还翻着,最后那页写着:“6月17日。晴。气温45℃。水源枯竭。向东寻找。”我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6月17日。晴。气温45℃。找到了。回家了。——黄笑天。”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上。然后转身走出门。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抹红。红的像火,像命,像——像明天。明天还要去长白山。天池下面。温度最复杂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不是温伯言的,是另一个号码。我点开。【黄笑天,我是彭加木。谢谢你。我出来之后,请你喝酒。——彭加木】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他把手机带进洞里了?四十年了,还有电?我用右眼看——短信上的时间。2019年6月17日。今天。他刚发的。从树里发的。树有信号?树没有信号。但命有。他的命在树里,树在罗布泊,罗布泊在天山脚下,天山在亚洲中心。亚洲中心有信号。所有命都有信号。
“走。”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去哪儿?”顾忆问。
“长白山。天池。温度最复杂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
“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谁?”
“不知道。但他在等我。等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