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焚尸车间里只剩下一地碎砖和焦黑的炉膛残骸。空气里还飘着灰,像一场没下完的雪,落在许惊蛰的肩头、发梢、袖口磨出毛边的连帽衫上。他靠在墙边,右手搭在帆布包上,指尖能摸到萨克斯风管身的轮廓——那东西还在,没坏,也没响。刚才那一场音波对冲耗得不轻,但他没瘫,也没喘粗气,只是左耳钉贴着皮肤的地方还有点发麻,像是电流走过的余感。
老周躺在地上,脸朝天,嘴巴微张,胸口起伏得很慢,但有节奏。不是邪祟附体时那种死水般的呼吸,是活人将尽未尽的那种缓。许惊蛰盯着他看了半晌,确认这具身体里的东西已经走了——不是被炸出去的,是被《净魂曲》从骨头缝里逼出来的。现在躺在这儿的,是个快死干净的普通人。
他蹲了下去,膝盖压着一块裂开的水泥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手指探向老周的颈侧,脉搏弱,但还在跳。眼睛闭着,眼皮底下有点颤,像是梦里被人追。
烟尘缓缓落下,砸在两人之间,没人说话。
许惊蛰没催,也没摇他。他知道这种时候叫不醒就是叫不醒。有些人命悬一线,不是靠拍肩膀能拉回来的。他只是坐着,手搭在腿上,录音笔挂在腰带扣眼,屏幕暗着,但偶尔会闪一下红光,像是心跳监测仪漏了个信号。
时间一点一点走。
远处楼上水滴落地的声音还在,一滴,一滴,不紧不慢。车间顶棚漏了个洞,月光照进来一小片,刚好落在老周脸上。他的眼皮忽然抽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个“呃”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许惊蛰抬眼。
老周睁开了眼。
目光涣散,瞳孔缩成针尖,扫过天花板,又慢慢移下来,落在许惊蛰脸上。那眼神空了好几秒,才有了焦点。他嘴唇抖了抖,想说话,结果先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黏在下巴上。
“你……”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没走?”
许惊蛰没回答,只看着他。
老周喘了两口气,脖子僵硬地扭了下,视线越过许惊蛰,看向炸裂的3号炉。炉门歪在墙上,炉膛裂开一道大口子,焦黑的内壁露在外面,像一张被撕烂的嘴。他看见那一幕,整个人猛地一颤,手抓地,指甲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啦一声。
“我……我做过的事……”他喉咙里咕噜响,“我不是……自愿的……”
许惊蛰依旧不动。
他知道人在临死前总会说点什么。有人忏悔,有人推责,有人念名字。但他不在乎这些废话。他要的是线索,是那个藏在血肉背后的真相。
老周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肺里进了水。他抬起一只手,指向3号炉,手指抖得厉害:“黑袍人……三个月前……来找我……用我女儿……的魂……要挟我……”
话断在这儿,他猛咳起来,一口黑血喷在胸前工装服上,洇开一片暗红。
许惊蛰眉头皱了一下。
黑袍人。不是第一次听这个名字了。地铁案、渔村水鬼、信号中继站……哪哪都有这玩意儿的影子。但它到底是谁?是人是鬼?有没有真身?到现在还是个谜。可现在,它盯上了殡仪馆,盯上了老周。
一个火化工。
一个普通人。
“他们让我……每天撒粉末……烧尸体的时候……念咒……说每烧一炉……门就开一寸……”老周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井底往上喊,“我不敢不听……她说她要把我女儿放出来……可我知道……那是假的……那不是她……”
他猛地停住,眼球往上翻,脸色瞬间发青。
许惊蛰一把按住他手腕,脉搏乱了,像打结的线。
“撑住。”他低声说,“把话说完。”
老周喉咙里咯咯响,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混着汗和血:“我女儿……三年前溺水……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白了……我没钱葬她……只能让她进集体骨灰堂……可那天晚上……有人敲门……说是殡仪馆可以免费火化……只要我答应一件事……”
他又咳,这次没血,只有气音。
“什么事?”许惊蛰问。
“在子时……对着3号炉……撒黑粉……然后……听着炉子里的声音……重复一句话……‘门要开了’……”他喘得更厉害,“我照做了……一次……两次……十次……后来……我发现……炉子里的声音……不是火……是人在哭……是亡魂在叫……可我不敢停……因为我梦见我女儿……她在下面……她说爸爸救我……”
他忽然剧烈抽搐,四肢绷直,又软下去。
许惊蛰没松手。
他知道这种执念有多狠。不是贪财,不是怕死,是父爱。是最原始、最笨、最没办法挣脱的东西。
老周的眼球开始失焦,呼吸变得浅而快。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许惊蛰俯身靠近。
“3号炉下面……”老周的声音细如游丝,“有个地下室……我女儿……在里面……”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脖子一软,头歪向一边,眼睛缓缓闭上。
许惊蛰没动。
他把手伸到老周鼻下,没有气息。
脉搏也停了。
死了。
不是被邪祟弄死的,是心力耗尽,一口气吊到最后,说完那句话,就撒手了。
许惊蛰坐直身体,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工装服的男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悲也不怒,只是把录音笔从腰带上摘下来,按了一下录制键。
“滴”一声。
他对着麦克风口说:“老周,殡仪馆火化工,四十七岁,被黑袍人胁迫参与仪式,持续三个月,最终因心力衰竭死亡。遗言:‘3号炉下面有个地下室,我女儿在里面。’”
说完,他关掉录音,把笔重新挂回腰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3号炉基座旁,蹲下,用手拨开炉体下方堆积的碎砖和焦灰。金属边框露了出来,呈圆形,边缘有焊接痕迹,但有一处明显撬动过的豁口。他伸手进去,抓住铁板边缘,用力一掀。
“嘎吱——”
一声锈蚀的摩擦音,半块活动地板被掀开,露出向下的水泥台阶。台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行,往下延伸三步后便隐入黑暗。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湿土味和陈年灰尘的气息,像是多年没人打开过的地窖。
许惊蛰没立刻下去。
他站在入口上方,低头看着那片黑暗。
耳边安静得过分。
连水滴声都没了。
他左手摸了下耳钉,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右手指节还僵着,是刚才握萨克斯风太久的缘故。他没去揉,只是盯着那台阶,一动不动。
地下室在下面。
老周的女儿在下面。
黑袍人的事,在下面。
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知道这一脚踩下去会不会触发什么阵法、陷阱或者新的邪祟。但他知道,他必须下去。
不是为了破案,也不是为了立功。
是为了听清下一个亡者的遗言。
他弯腰,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支战术手电,拧亮。白光切进黑暗,照出前两级台阶,水泥表面有些许划痕,像是被拖拽过重物。再往下,光线被吞噬,什么都看不见。
他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水泥微凉,脚下传来细微的沙砾摩擦声。
他停住。
没有异动。
没有机关启动的声音。
没有低语,没有幻象,没有突然伸出的手。
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回音,在狭窄空间里轻轻反弹。
他迈出第二步。
手电光往前推,照出第三级、第四级……一直延伸到七八级之后,拐了个弯,后面什么样,还是看不见。
他站在转弯处,停下。
回头看了眼上面的车间。
老周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脸朝天,双手交叠在胸前,像睡着了。3号炉炸裂的残骸散落四周,灰烬未冷。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陷在阴影里。
许惊蛰没再看。
他转回头,手电光重新照向前方。
深吸一口气。
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谁在地下,轻轻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