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焰的右手食指抽动了一下。
许惊蛰的耳钉猛地一震,不是来自远处,是贴着皮肤的那枚黑色金属突然发烫。他没抬头,也没松开握着她手的右手,只是左手五指收紧,萨克斯风管身横在膝前,像一把不上膛却随时能崩出子弹的枪。
冷柜的制冷机还在响,管道里的液体汩汩流动。地上的法医依旧昏睡,鼻息均匀。头顶的日光灯管嗡了一声,闪了半秒,又亮回来。
然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散乱的巡逻节奏,是整齐划一的踏步,皮鞋敲击水泥地,一声比一声近。门禁读卡器“嘀”了一声,绿灯亮起,厚重铁门被推开。
温如玉站在最前面。
她没打伞,旗袍下摆沾着水渍,像是刚从雨里走过来。暗红色口红涂得一丝不苟,可脖颈那道蛇形疤痕已经爬上了下颌线,黑紫色的纹路像活物般缓缓蠕动,一直延伸到左脸颊,把半边脸拉扯得有些变形。
她身后跟着六名清浊司驱邪师,全都穿着制式藏青作战服,胸前佩戴行动处徽章,手里拎着镇魂杵和封灵符匣。没人说话,也没人看许惊蛰,目光齐刷刷落在秦怀焰身上。
“许惊蛰。”温如玉开口,声音还是那副笑盈盈的调子,可尾音有点抖,“你蹲在这儿守尸,挺敬业啊。”
许惊蛰没动。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右掌仍覆在秦怀焰的手上,体温隔着冰冷的皮肤传过去。他的眼睛盯着温如玉的脸,看着那道疤痕在皮肉底下扭动,像一条埋进血肉的毒蛇。
“我再说一遍。”温如玉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驱邪师秦怀焰确认死亡,遗体需移交总部进行魂检与焚化处理。你是无关人员,请让开。”
许惊蛰咧了下嘴。
“就凭你?”
三个字,轻飘飘甩出去,连唾沫星子都没溅起。
温如玉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发火,反而轻轻摸了下脸上的疤痕,指尖顺着那条黑纹滑过颧骨,动作近乎温柔。“你知道我现在代表谁下令吗?清浊司行动处,三级封锁令,现场所有人必须服从。你不配合,就是违令。”
“违令?”许惊蛰终于抬眼,直视她,“你们清浊司现在管死人归谁烧了?什么时候改行当殡仪馆了?”
“她体内有异常波动。”温如玉压低声音,“监测数据显示魂体未散,极可能携带邪祟残片。这是公共安全事件,不是私人感情问题。”
“哦。”许惊蛰点头,“所以你们要带她走,拿去切片研究?看看脑子里是不是长了九幽之门的钥匙?”
“你很清楚那不是玩笑。”温如玉眼神冷下来,“把她的身体交给我,我让你活着离开。”
许惊蛰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抖了,笑声在停尸房里撞来撞去,像一颗弹珠卡在铁皮箱里。
“活着离开?”他抹了下嘴角,“温处长,你脖子上那玩意儿都快吃掉你半张脸了,还跟我谈‘活着’?”
温如玉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抬手,扯下一直缠在脖颈上的丝巾。那道蛇形疤痕瞬间暴露在灯光下,黑紫色的纹路布满整侧脸颊,边缘还在缓慢扩散,皮下隐隐有细小凸起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看看我!”她吼出声,声音沙哑扭曲,“看看我为这个组织付出了什么!而你——一个野路子通灵者,靠一支破录音笔到处乱闯,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许惊蛰没答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了那支破旧录音笔。外壳磨得发白,边角有磕痕,挂饰是一枚铜钱和一只海螺贝壳。他拇指按在录制键上,没立刻启动,而是将笔尖轻轻抵在地面金属板的缝隙处。
“你说我是野路子?”他低声说,“那你听听,这儿有多少‘正规编制’的亡魂,在骂你们这些穿制服的混蛋。”
温如玉瞳孔一缩。
“别闹了,许惊蛰。这里没有你要听的东西。”
“没有?”许惊蛰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具冷柜下面,都有指甲抓挠过的痕迹?为什么半夜三点,总有人听见女人哭着说‘我没犯错’?”
他话音落下,录音笔突然震动。
不是他按的。
机身自动亮起,绿色波形曲线跳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许惊蛰闭眼,侧耳,耳钉紧贴耳骨,接收着从地底渗上来的杂音。
先是呜咽。
接着是低语。
“冷……好冷……”
“放我走……我没害人……”
“别烧我……我还想回家……”
一道接一道,全是断断续续的遗言,男女老少都有,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从几十个喉咙里同时挤出来。这些不是某一起案件的亡魂,是这些年停在这里、没能安葬、被草率处理的横死者残留的怨念。
录音笔本来只能录三句,但现在,它像是打开了闸门,把积压多年的冤声全放了出来。
许惊蛰睁开眼,猛然将录音笔插进通风口的金属栅格里。
“嗡——”
音波顺着铁网传导,整排冷柜剧烈震颤,柜门“哐哐”作响。六名驱邪师脸色骤变,有人捂住耳朵,有人踉跄后退。一名年轻队员鼻腔突然渗出血丝,另一人眼角也裂开细缝,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温如玉咬牙,双手迅速结印,一张金纹符纸在掌心燃起。
“镇!”
符火腾起半尺高,化作一道光罩笼罩众人。可那火光只撑了两秒,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低语声压灭。符纸碎成灰烬,随风飘散。
她额角崩出一道血线,顺着眉骨淌下,混着冷汗滑到下巴。
“不可能……这地方的阴气不该这么浓……”
“不该?”许惊蛰站起身,仍半蹲护在秦怀焰身前,左手握紧萨克斯风管身,右手终于松开她的手,转而将录音笔牢牢攥在掌心,“你们把人往这儿一扔,贴个编号就算完事。可他们记得疼,记得冷,记得没人来收尸。他们的‘频段’一直开着,只是你们装聋。”
他举起录音笔,屏幕绿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现在,老子帮他们调频。”
下一秒,他按下播放键。
上百道亡者遗音混合成一股精神冲击波,如同高压电流扫过整个空间。冷柜玻璃炸出蛛网裂纹,天花板灯具噼啪爆闪,地砖缝隙里冒出灰白色雾气,隐约可见人影轮廓在雾中晃动。
清浊司众人集体跪倒,抱头惨叫。有人牙齿咬破舌头,有人耳道直接流出黑血。温如玉双膝一软,硬生生用剑鞘拄地才没倒下,她抬起头,满脸是血,嘶声道:“你疯了!你会毁了整个系统!”
“系统?”许惊蛰冷笑,“你们的系统,就是拿活人当耗材,拿死人当垃圾?”
他没再废话,俯身重新握住秦怀焰的手,掌心贴紧,确保接触不断。他知道这一波反击只能撑几分钟,亡音共鸣会迅速消耗录音笔能量,也会引来更强的反制力量。
但他不在乎。
他许惊蛰从来就不是来配合系统的。
他是来砸场子的。
温如玉挣扎着站起来,嘴角溢血,左脸的蛇形疤痕剧烈抽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竟开始逆向蠕动,往耳后收缩。她死死盯着许惊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逃不掉……整个地下层已经被封锁……外面还有两个小队待命……你带着她,走不出十米。”
许惊蛰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录音笔。
机身滚烫,屏幕忽明忽暗,最后闪了一下,跳出一行字:【残片波动·未知源】。
字一闪即逝。
他没多想,把录音笔塞回口袋,拉好拉链。然后一手扶住秦怀焰肩背,一手穿过她膝弯,准备将她背起来。
动作刚起,温如玉突然暴喝:“结阵!”
剩下还能动的四名驱邪师强忍头痛,迅速围成菱形,手中镇魂杵插入地面,符纸燃烧,试图构筑临时封印圈。
许惊蛰眼神一冷。
他左手猛然抽出萨克斯风管身,对着通风口金属栅格狠狠一磕。
“铛——!”
高频震荡再次引爆亡音共振,余波如刀,直接撕裂符火。阵型崩解,两人翻滚倒地,口吐白沫。
温如玉站在原地,没再冲上来。
她只是死死盯着许惊蛰,半边脸被黑纹覆盖,眼里却有种近乎癫狂的执拗。
“你以为你救得了她?”她嘶哑地说,“她早就不是普通的驱邪师了……她是祭品容器,是门锁的一环……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命格注定!”
许惊蛰背着秦怀焰站直身体,重心下沉,做好突围准备。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
“命格注定?”他低声说,“老子的命,从来就不听鬼神安排。”
头顶灯光再次闪烁,制冷机发出最后一声嗡鸣,随即彻底熄火。
整个地下停尸房陷入半明半暗。
许惊蛰调整呼吸,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膝盖微屈,背部紧绷,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他知道出口在哪。
也知道后面等着什么。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探入胸前口袋,指尖触到仍在发烫的录音笔外壳。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朝着后门方向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