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的雾还没散干净，风从水上来，带着一股子湿冷。许惊蛰坐在火化炉旁的黑砖上，掌心贴着录音笔，心跳和那段哼唱的节拍已经对齐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睁眼。
天光比刚才亮了些，照在江面上，灰中透白，像一层薄铁皮浮在水上。他没动身子，先低头看了眼录音笔——裂痕朝上，没光，也没热，安静得像个死物。可他知道，它醒了，他也醒了。
右手虎口处的烫伤疤还在发烫，左耳耳钉冰凉。他伸手按了按耳钉，又摸了摸胸口的录音笔，确认那股“共鸣感”还在，没散。
他站起身，动作有点僵，腿像是锈住的铁管，一节一节撑起来的。背包靠在墙边，他走过去，拉开拉链，抽出一支旧萨克斯风。金属外壳磨得发乌，喇叭口有点瘪，按键也松，但还能吹。
他没回头，背着包，拿着萨克斯风，一步一步往码头走。
路上没人拦他，也没人说话。可他走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时，眼角余光扫到墙角蹲着个老头，手里还捏着半截烟，没点。再往前，茶摊边上站着两个女人，抱着胳膊，盯着他看。又拐个弯，磨刀的汉子停了手，刀卡在石头上，眼睛直勾勾跟着他背影。
他不管。
走到码头尽头，一根被海风啃得坑坑洼洼的木桩前，他停下，站定。
脚底下是腐朽的木板，踩上去吱呀响，缝里渗着黑水。江水拍岸，声音不大，一下一下，像谁在敲门。
他把萨克斯风举到唇边，金属贴着嘴唇，凉。
深吸一口气。
第一声吹出去的时候，江面猛地一抖。
不是浪，是整片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哗啦一声拱起一道弧，又迅速塌下去。风突然大了，卷着雾往岸上扑，吹得他连帽衫的帽子往后飞，露出整张脸。
他没停。
闭眼，不再用耳朵听音，而是把手按在胸口，让录音笔贴着肋骨。那股共鸣感顺着胳膊往下走，流进手指，再通过萨克斯风送出去。音色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铜管声，而是混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喉咙被堵住的咳喘、最后那一声长长的、沉不下去的叹息。
这是他们的呼吸。
这是他们的挣扎。
这是他们没能说出口的话。
第二段旋律一起，江面开始冒人影。
不是成形的鬼，是水底泛上来的轮廓，模糊，晃动，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看东西。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全从深水区缓缓飘向岸边。他们穿着老式衣裳，有的披蓑衣，有的扎头巾，全是湿的，滴着水。
许惊蛰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是累的，是压的。每一句音符都得精准卡在亡魂的频率上，高一点，他们会躁动；低一点，共鸣就断。他得稳住气息，稳住手，稳住脑子里那根弦。
突然，一阵阴风横扫过来，带着腥臭味，直接撞向他的嘴。
萨克斯风的音歪了一下。
江面炸开！
七八道黑影从水里弹起，手臂伸得笔直，指甲发黑，冲着他嘶吼。虽然没声音，但他知道他们在喊：别吹！停下！
他牙关一咬，猛吸一口气，音调陡升——
“呜——！！！”
那一声像刀，撕开风，劈进水里。所有黑影瞬间僵住，仿佛被钉在半空。江面静了，连波纹都停了。
然后，曲调缓下来。
回到最初那段哼唱。缓慢，温柔，带着水波一样的颤音。像是母亲哄孩子睡觉，又像是老妇人坐在岸边补网时低声念叨。
水里的影子不动了。
一个个缓缓下沉，又慢慢浮起，排成队，从深水往浅滩移。他们的动作整齐了，不再抽搐，不再挣扎，像是终于听到了该听的声音。
第三段主旋律铺开时，天光彻底亮了。
阳光斜切下来，照在江面上，把雾切成一片片金灰相间的布。许惊蛰的指尖已经开始发麻，胳膊酸得像灌了水泥，但他没停。他知道快了，就差最后一段尾音。
码头边上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
村民全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在木板道、石阶上、破船旁边，没人说话，没人动。有个老太太跪下了，双手合十。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孩子，嘴唇抖着。远处，醉汉扶着电线杆，眼泪往下掉。
他们看不见那些影子。
但他们感觉到了。
空气变了，压得胸口发闷，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你后背。有人开始哭，小声的，压抑的，然后变成大片大片的啜泣。
就在这时候，江面中央起了涟漪。
一圈，一圈，一圈。
然后，数十道半透明的人影从水中升起。
他们全都面向许惊蛰，湿衣服贴在身上，头发黏在脸上，面容模糊，可眼神安宁。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终于落地的平静。
他们齐齐鞠躬。
腰弯下去，动作一致，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许惊蛰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在他们鞠躬的瞬间，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萨克斯风从他唇边离开。
江面恢复平静，风也小了。那些人影开始变淡，先是脚，然后是腿、身子、手，最后是脸。一点点化作光点，像晨雾被阳光蒸干，无声无息地融入天光。
空气中那股常年不散的湿冷腥气，淡了。
许惊蛰站在原地，手还抓着萨克斯风，胳膊垂着，指尖发抖。他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又像塞满了什么，说不清楚。
他低头，把萨克斯风轻轻放在脚边。
然后解开胸前口袋的扣子，取出录音笔。外壳还是那道裂痕，铜钱挂饰蹭着指腹，凉丝丝的。他用拇指抹了下裂痕，没光，没热，但它在。
他还活着。
它们也走了。
他转头看了眼身后。
码头边上，村民们还在。有人哭瘫在地，被人扶着；有人呆站着，望着江面发愣；还有个小孩指着水面，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水里有光。”
没人看他。
可他知道，他们记得。
他弯腰捡起萨克斯风，用袖子擦了擦喇叭口的水汽，收进背包。拉链拉上时发出刺啦一声，在寂静的码头显得特别响。
他没走。
走到码头最外端，那里有块平整的木板，他坐上去，双脚悬空，晃着。江水就在下面，轻轻拍着桩子，节奏慢，一下，又一下。
左手抬起来，按了按左耳耳钉。
右手指尖轻拍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录音笔在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阳光洒在肩上，有点暖。
他望着江面，不眨眼，也不动。
远处，村口那条土路上扬起一点灰。
但他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