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眨眼便至明皇七年的初春。窗扉外绵延数里的山峦积雪未融,京城白皑皑一片银装素裹景象。
大清早朔风忽起,料峭春寒无孔不入,宫女退出雕花房门时,温暖的室内灌入些许冷气。
瑞兽金炉里香烟袅袅,燃烧着的碳火抵御严寒侵袭。
宫里服侍平昭的玉嬷嬷送来封别致信笺,“殿下,这是秦家小郎君给您的,拜托老奴一定要交到您的手中。”
玉嬷嬷是宫中的老人了,看着平昭长大,打心眼里疼爱她。而大曜这几十载依旧是太后在把持朝政,平昭虽非皇室正统血脉,只是皇帝的侄女,可她有公主封号加身。
两张松弛的眼皮子跳了几跳,玉嬷嬷不免一阵杞人忧天。
前两位赴约突厥的和亲公主李乐仪与李婉瑜的命运悲惨,她不愿见平昭有朝一日重复她们的老路,受辱香消玉殒。
“秦牧要走也不亲自前来道个别,太不够朋友了!”
多长了两岁的平昭个子变高,不过说话做事仍显稚嫩有余,此时的她噘嘴托腮,单手撑在玉案前不满地嚷嚷,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平昭虽语气埋怨味十足,却已站起身来手提裙裾咚咚奔跑,层叠的裙摆飞扬起舞,一朵雪地里绽放的红梅恣意摇曳。
“殿下、殿下……秦家小郎君彼时恐怕已经出了城门,您许是要白去一趟了。”
玉嬷嬷追在平昭身后,扯大了嗓门提醒。
这封信确切来说不是秦牧相送,而是秦府留在京城的一个仆从代为转交,秦牧跟平昭公主自幼一块成长,相伴了八年。
二人情谊非同一般,他这么突然一走,平昭公主多半要一个人独自伤心。
“平昭,不用追了。秦家奉太后娘娘旨意,离开京城远赴北疆了。”
皇后扶起跌倒在冰天雪地里的花骨朵,大手牵着她的小手进入暖香洋溢的室内。
“皇后姑母,秦牧是犯了什么错?我去求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平昭扬起她天真无邪的小脸,肉嘟嘟的颊畔晶莹泪珠闪烁。
皇后展颜淡笑,放柔声调哄骗闹腾的平昭,捻着手帕轻拭小人儿的两行泪液,“平昭听话,秦家无人犯错,他们是自愿去的北疆。”
“秦伯伯他们纵然愿意,可秦牧必然不肯。”
平昭吸了吸酸涩的鼻头,蹙眉堆成一对山丘。以她对秦牧的了解,秦牧断无可能舍得抛下她远走。
“秦牧还是个孩子,当然不能忤逆父命。”皇后笑了笑,将她搂到怀里轻声抚慰。
平昭哭得累了,靠在皇后的怀里沉沉睡去。
皇后把人放到玉嬷嬷怀中,细细叮嘱几句,脚步凝重的离开了平昭住的昭阳宫。
“殿下,当您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离开京城了,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你不要难过,总有一天我会再回到京城!”
夜半时分,平昭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手指颤抖着打开这封信,边看边嚎啕大哭,直到滴滴点点的清泪湿透纸笺,工整的字迹变得模糊。
年幼的她第一次感觉到心里空落落的滋味,仿佛是心脏缺失了一角,她蜷缩在榻上,不知不觉又睡着。
“殿下,太后娘娘传您入乾清宫,您快些起来梳洗打扮。”
玉嬷嬷脚步匆匆,熟悉的声音急切响起,火急火燎地推门跨进门槛。
平昭不明所以然,她一双清澈的眼眸四周青肿,甫睁开就见刺目的天光大作。
“嬷嬷,太后娘娘找我干嘛?”平昭揉着眼眶,不知大祸降临,心底还在忧伤她最好的玩伴秦牧离她远去。
“突厥国的使者今日入京了,您将成为和亲公主的人选,老奴记得前头两位公主便是八岁的样子被接去塞外的突厥国,直至及笄后的第二年正式嫁人。”
玉嬷嬷担忧的事情终究发生了,她一脸愁色地看向平昭,心底响起一个问句:她也会成为牺牲品吗?
稚嫩的平昭明媚可爱,正是花朵般初绽放的年纪,往后却要经历惨无人道的磋磨,她不敢设想没了大曜庇护的平昭会过怎样艰苦卓绝的生活。
《雁门关盟约》的和亲条件于大曜而言本就是耻辱一桩,突厥国向来蛮横无理,不会善待大曜的和亲公主。
“嬷嬷,您说突厥国好玩吗?”
仅八岁的平昭对婚嫁之事懵懵懂懂,她也想随秦牧去北疆走走看看,但太后绝无可能允准,连宫门她都不能随意进出。
她拘在宫里太久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到突厥国四下里逛逛。
何况她只有八岁的年纪,离二八年华还差了整整八年!未曾谋面的新天地使她充满无限好奇之心。
玉嬷嬷不忍地隐瞒,惧怕她幼小的心灵承受不住残酷的现实,“殿下,老奴一辈子在宫中,没去过别的地方,不晓得突厥国怎么样。”
“嬷嬷快替我梳妆打扮吧,等我将来回了大曜,我就可以跟嬷嬷讲一讲突厥的故事了。”
平昭对素昧平生的突厥国心怀憧憬,她在宫里闲来无事,偶尔听闻过周边几个邻国的零星消息,这突厥国她印象深刻。
大曜是礼仪之邦,充斥着各种复杂繁琐的规矩,而突厥则截然相反,这个国家崇尚简单明了的武力。
突厥国牛羊成群,有最会打仗的战马,更有很多大曜没有的鸟兽,紫兔子会吐出宝石,橙雀通人语……
平昭渴望目睹这些有趣的漂亮小动物。
“殿下,老奴先替您上点眼药吧。”
玉嬷嬷瞧她十分向往,不禁幽幽叹了口气,愈发地心疼。
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平昭就在玉嬷嬷的服侍下光彩照人,浮肿的双目被水粉遮掩。
枣红的裙裳衬得她越加朝气蓬勃,一双青色棉靴欢快地踏上乾清宫。
“拜见太后娘娘。”
平昭守礼地跪下娇小身躯叩首参拜。
太后凌厉目光扫荡,“平昭,起身吧,这位便是来接你去突厥的使臣,你即刻随他动身,履行两国之间的约定。”
左下方的待客席位,椅子上坐着的突厥国使者满意地颔首点头,“你就是平昭公主?这姿色模样尚可,倒也能入我们突厥王子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