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皇5年残冬,京城被一场罕见的暴雪裹成了银白世界。乾清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檐角垂下的冰锥像一把把倒悬的利剑。
六岁的小公主平昭踩着绣花棉靴,偷偷地从西偏殿溜了出来。
她身着一件猩红锦缎袄子,领口缀着雪白狐毛,衬得小脸如三月桃花。裙摆是层层叠叠的石榴红绸缎,绣着金线缠枝牡丹,走动间仿佛红梅在雪中绽开。
“不好?小主呢?”身后一阵尖锐的公鸭嗓传来。
“略~抱歉啦李公公~我要出去玩啦。”平昭吐了吐舌头,悄悄说了句抱歉。
出了宫门,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烟火气息。
集市上不断的吆喝声,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只让平昭无比的好奇,东瞧西窜。
忽然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卖糖葫芦嘞~卖糖葫芦了!”一个小贩跳着摊,不住地吆喝。
“那个,大叔我要一串。”平昭轻轻拉动小贩的衣角。
“好嘞,一串糖葫芦~”说着,小贩从摊位上取下一串糖葫芦“13文钱您收好。”
平昭接过咬了一口,外面的糖衣花掉之后,里面的山楂酸的她舌头有点发颤。
平昭刚想往前走,却被小贩拦住。
“诶,小姑娘你还没给钱呢,看您这穿着华贵的样子,也不像缺钱。”
“啊?!我…我没带钱啊?”平昭微微一惊讶。
“诶呦喂,大家快来看呐,这位富家小姐买东西不给钱啊!”小贩也是生猛直接开始招呼路人围观。
“唔,我是没有钱…这个可以吗?”平昭摸向口袋,掏出一颗金珠,这是宫中常用的物件,也是嫔妃公主间的一种货币。
嘶~
周围传来一阵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平昭感觉所有人的眼中好像戴上了一种绿色的光芒。
突然一双小手申了过来抓住平昭,同时抛下十三枚铜钱。
“谁敢动我家小姐,小心掉脑袋!”
一个和平昭差不多高的小姑娘出现,对周围人大呵。
因为平昭穿着都比较华贵,刚出现的小女孩一看也并非平常人家能养出的丫鬟,所有人都对其身份感到害怕,随后散去。
最后那个小姑娘拉着平昭跑入一个胡同。
“不是我说你是蠢吗?敢在那种地方漏财,身边又不带什么护卫或者丫鬟?”
刚进胡同,小姑娘就对平昭一阵批评。
她语速飞快,眉头紧蹙,像个精明的小大人。
平昭好奇地盯着她,忽地一笑:“你是谁呀?你穿的衣服真好看!”
小姑娘一怔,随即神色柔和了些。
“我姓温,叫温婉。可惜……我爹娘都被抄了,就我一个人逃出来。我六岁了。”
“我叫平昭,和你一样,今年也6岁,我父王是当朝的皇帝,”
一听平昭的介绍,温婉顿时俯下身,说:“婉儿给公主请安!”
平昭说:“你这是干什么?这天的,很冷啊!”
温婉低头说:“公主身份尊贵,婉儿不能失了礼数。”
说罢,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羡慕与落寞。
平昭见状,拉起温婉的手,用自己热乎乎的小手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说道:“温婉,你不要这么拘谨嘛,是你今天帮助了我,以后你就是我的好朋友啦,我们可以一起玩,一起分享好吃的糖葫芦!”
说着,她从腰间取下一枚白玉雕成的梅花挂坠,郑重塞进温婉手中。
“这个送你——春雪压梅,梅更香。”
温婉眼圈有些红了,小声道:“……谢谢公主。”
这时,胡同外传来李公公焦急的呼唤声:“小主~您在哪儿啊~老奴吓得魂都飞了~”
“婉儿,我要回去了,再不去回去,要等父王责罚了,等你长大后,拿这个来找我!”
“嗯,我等着!”
平昭一笑,转身朝声音跑去。
“李公公~我没丢!我只是想吃糖葫芦嘛!”
李公公闻声赶到,踏雪而来,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
“哎哟我的小主啊……可算是找到您了,您要是再晚点回来,老奴这条命都不保了啊!”
他一手捂胸,一手扶着墙,大口喘着气,冷汗都被风吹结了霜。
平昭跑过来,撒娇似地拉住他的衣袖,小脸藏着一丝顽皮的笑。
“李公公,昭儿下次不会这样了嘛~”
“还下次?!您这是吓死老奴也不赔命哪!”李公公眼泪汪汪,跺脚直哆嗦,“您是咱们陛下的心头肉,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乾清宫的脑袋都得搬家!”
“不会有事的呀。”平昭嘟着嘴,“有婉儿在保护我呢。”
“婉儿?”李公公愣了愣,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
“婉儿是我新认识的好朋友,她很厉害哦,她救了我,还教我怎么在外面不被人欺负。”
李公公听得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多问,只是连连点头:“是是是,公主殿下高兴就好,高兴就好……咱们快回宫去吧,御膳房还等着给您熬热汤呢。”
平昭一边跟着李公公往回走,一边回头望向那条胡同,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唯有风吹残雪,悄然落在墙头。
她轻轻攥着自己衣角,心中默念:
“婉儿,我们一定会再见的。等你拿着那枚玉梅挂坠来找我——我会一直记得今天,记得你。”
胡同口,雪仍在飘。
温婉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白玉梅花挂坠。挂坠温润冰凉,像刚才那位小公主的手一样,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她一言不发,望着平昭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这时,一位身着玄青狐裘、头戴金边乌纱帽的中年男子,从街角缓缓走来。
他手中提着一盒精致的如意糕,步履稳健,气度从容,眼神却带着一种精明老辣的锐利。
“刚才那一幕,小妹妹挺机灵的嘛。”
温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眉头微蹙,眼中警惕。
那男子将手中如意糕递来,语气温和:“别怕,是看你一个人有些可怜,给你点吃的暖暖手。”
温婉垂眸,没有接。
那男子自顾自地将糕点盒子放在她身边一块石凳上,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枚家牌,金丝边框,中央雕着一个“薛”字。
“鄙人姓薛,家中主业虽不在京城,但也算有些薄面。”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透着试探:“刚才你说你姓温?温婉?若鄙人没记错,你……该是温大人之孙女?”
温婉身子一震,手指下意识握紧了梅花挂坠,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男子见状,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说道:
“你别紧张。我父亲薛礼,与温大人早年同为兵部参将之职,虽不至莫逆,却也曾生死共营一线。温大人出事时,鄙人也听说……唉,温大人也是无奈!”
说到这,他面露几分悲悯。
温婉咬了咬唇,迟疑道:“你……你真认识我祖父?”
“自然。”男子目光诚恳,语气低沉,“鄙人看你骨相不错,眼清眉直,不像寻常人家的孩童。”
“你现在无依无靠,不如随鄙人离开京都,去薛家。薛家宅子大、人也多,不会亏待你。”
他语气一转,缓缓说道:“若你愿意,将来我会安排你入女学、习礼仪,甚至将你养作义女。你年纪还小,将来未尝不能……”
“能做很多事?”温婉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梅花挂坠,指尖微颤,眼神在挣扎与犹疑中交替闪动。
许久,她轻声开口:“叔父,可以去,但……腕儿不改姓。”
那男子怔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好,有骨气!好个温婉!”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叫我薛叔叔便是,咱们回家。”
温婉轻轻点头,终于迈出小小的一步,走入这片冰雪人间的命运漩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