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川,多鸟。
跟着李乐在拐角左转,走廊里堆着一座羽毛小丘。
李乐无声没进去。
等旅客从那堆羽毛里挤出来时,李乐已经停在一扇门前。
随后,他像是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旅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眼前的李乐又像什么都没看见,只抬手作势拉门,下一瞬便穿进了病房。
旅客追得急切,生怕这个李乐再次消失。
也顾不上方兰刻跟没跟上,一头撞进病房里。
门被撞开,那是一张大得可怕的床,一盏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探照灯。
李乐站在旁边,看着巨大框架中的身形。
沿着床头柜上那只带吸管的水杯看过去,那像一具快要流开的身体。
血在反光,痂在反光,焦皮在反光。
火像是已经把她处理过一遍,只剩人还留着。
但人把不可能的事,硬生生做成可能,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离这么近去看火从人身上走过后的痕迹,旅客是第一次。
他看得痴怔,没注意到床边的身影。
直到那身影伸出一只手,朝着床上握去。
他握什么去?旅客一时发懵。
有些不对,旅客这才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那是穿着背心,碎发乱盖的司机。
而他正握住的,是旅客心心念念的钥匙。
钥匙此刻插进那件铁棍样的东西当中,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这回,李乐和旅客对上了视线。
他也只是,像旅客回忆中那样笑得热络。
“哥,鸟川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多留会啊。”
说罢,他连同声音,一起消失在飞羽中,只剩一只“眼睛”盯着旅客。
眼睛?
眨眼间,脚下冷硬的地板忽然细软起来。
风重新贴上旅客的脸,光阳灿烂。
那是叶的眼眶,羽的目。
远处的喊声传了过来,却一时进不了旅客发懵的耳朵。
“旅客——旅客——”
喊声这才一点点钻进耳朵。
方兰刻脸涨得通红,正从入口一路往里找。
她倒是猜对了——越靠近鸟川谷中心,越容易撞见这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本来好端端的在医院,然后就......”
方兰刻还欲询问,旅客却先一步截断了话头。
“我们还要去医院的。”
旅客眼里,李乐和那把钥匙都还没从飞羽里散干净,他把拳头捏紧。
“越是不想被看到,就越是重要。”
方兰刻没听明白,偏又不肯就这么算了,往前追了两步。
“等会,我还想问咱们是怎么从医院一下子到了谷里。”
旅客还没听完就在摇头,他伸出手去指湖中心的“眼睛”。
“原理我说不清,但肯定绕不开它。”
先前觉得路熟,看来不是错觉。
“那现在咋搞,去医院吗?”
“不,等等。”
旅客的目光锁死在“眼睛”上。
他心里忽然拱出一个念头。
他想要近距离看看这个“眼睛”。
这东西,跟医院里那场面很像。
它没道理和钥匙、和那‘东西’毫无关系。
“我如果想要飞到湖中央,要怎么做?”
寂寥片刻,耳边鸟儿振翅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哈?”
方兰刻夸张地把惊讶摆上脸
“你、你认真的啊。”
“我从来没有不认真——这么说你知道方法?”
方兰刻泄了口气,她摆手招旅客跟上。
“出了事谁都负责不了啊。”
“嗯,谢谢你,你真聪明。”
两人再次回到先前交谈的石桌前。
方兰刻右转,迈向一旁的健身器材。
“这个叫,漫步机。”
她站上那台漫步机。
两根立柱中间连着横杆,左右各有一块能前后摆动的踏板。
“你先前说,这玩意像弹弓......”
方兰刻随意摆动一只腿,踏板便划出一个弧线。
“这里正好对准了那个‘眼睛’。”
“我先把这玩意儿抡开,你再借它弹过去。”
旅客一下就凑到了漫步机旁边,左看看,右看看。
随后,他又远远望了眼湖边。
“天才。”
“但你要跟我一起来。”
“是是是,都听你的,'超人'同学。”
方兰刻在上面踩着踏板晃了一会儿,随后蹦了下来。
旅客从口袋里扯出一截安全带,他把一头系在身上,另一头扔给方兰刻。
“自己系紧,一会摔了我不负责。”
“先不说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玩意。”
“非得这样吗?我自己也能弹过去吧?”
旅客发了会呆,便沉默着去解安全带。
“那你待会跟紧点。”
看到旅客这样,方兰刻笑得前仰后合。
“我肚子……哎哟,行了行了,我会跟上的。”
旅客只当没听见,一只脚踏上其中一个踏板。
当然,乱了重心,所以他是整个人旋着飞出去的。
最先找上来的,是头晕。
只是他此刻坚定地认为方兰刻一定笑得更大声了,所以才吵得他连晕都晕得更厉害了。
飞得有些高了,他感觉到自己蹭过一层又一层的叶子。
这一下,跟他想象里的起飞差远了。
不过好在,着陆点是对的。
在一轮又一轮的旋转里,他看着自己一点点逼近那只‘眼睛’。
破风声戛然而止。
恍惚中,旅客听到了熟悉的引擎声。
眼前一晃,是方向盘,是副驾,是那块本该空着的位置。
可脚下分明是地板。
眼前还是车,脚下却已经踩实了。
这一下顶得旅客胃里直翻。
还好,不止他一个人想吐。
原地缓了一会,空旷的空间里传来另一声“呕”。
他侧眼看,方兰刻在旁边,脸像条苦瓜。
旅客短着气,报复似地笑了两声,却再次看到一个身影。
李乐,没看错。
身影正又从身边穿过。
旅客赶忙追过去,那身影已经埋进眼前的人群里。
不是先前的凭空消失。
眼前,无声的人们把这里当日常。
吃着早餐的小孩坐在不锈钢的长椅上等待家长挂号归来。
头戴毛毡帽的老人抱着一件毛衣,坐在墙边打盹。
男人取完药,拎着药袋,拉着挺着肚子的女人往外走。
一如往常。
一切反常。
出了车站,旅客还从未再看到这么多人。
方兰刻一巴掌砸在旅客肩上,喘得他想听不见都难。
“简直是......馊主意......咦?”
旅客转头看方兰刻,她正看着挂号窗口的电子屏。
“2016?那不是......”
“四年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