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爬过荒野东边的山脊,许惊蛰的脚步没停。他走在前头,肩上的背包带子勒得右臂旧伤隐隐发麻,但他没去揉,只把左手插进连帽衫口袋,指尖习惯性碰了碰胸前的录音笔。它还在,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胸口,像块不会跳动的心脏。
秦怀焰跟在后半步距离,手始终没离开腰间的剑柄。她扫了一眼前方那段废弃铁轨,锈蚀的钢轨歪斜地扎进土里,两旁林子密得透风,树影压得人眼皮发沉。她眯了下眼,朱砂痣在晨光里一闪。
“你走太快。”她说。
“他们等我们慢?”许惊蛰咧嘴,声音压低,“从村口出来就一直顺风,太干净了,连个野狗都没撞见。”
她没接话,但脚步收得更紧了些。
两人刚越过铁轨岔口,左侧林子突然传来踩断枯枝的脆响。紧接着,右侧坡上也有了动静。七八个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动作齐整得不像活人。他们穿着灰黑色工装,裤脚卷到小腿,脚上是沾满泥浆的劳保鞋。手里拎着撬棍、铁锹,有的还拖着断裂的钢筋。脸上没表情,眼神直勾勾盯着这边,步伐僵硬却稳定,一步步封住了前后去路。
秦怀焰立刻侧身横移,挡在许惊蛰身前,右手已按在霆鸣剑鞘上。
“不是来问路的。”许惊蛰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嚣张,“就凭你们这群提着破铜烂铁的木偶,也想拦住老子?”
那人影群没回应,只是继续逼近。最前面一个抬手举起撬棍,手臂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生锈的轴承强行转动。
“不对劲。”许惊蛰退了半步,背靠秦怀焰的后背,两人背对背站定,“走路不抬膝盖,落地没缓冲,瞳孔反光都一样——被人串线了。”
“你想怎么脱?”秦怀焰低声问。
“先让他们扑空。”他迅速环视四周。左边是缓坡,碎石遍地,往下是一条干涸的沟渠,底部散落着断裂的水泥管和电缆残骸;右边是密林,树根盘结,难以下脚。他把背包甩到胸前,拉开外袋,摸出一段金属扣环和几截铜线——都是修装备时留下的零碎。
“我往右冲,你扔点动静。”他说。
秦怀焰点头,抬手撕下一张引雷符,没点燃,直接往空中一抛。符纸飞到三米高时,她并指一划,符纸炸开一团刺目白光,噼啪作响,震得树叶簌簌掉落。
那群人影果然集体抬头,动作迟缓却一致地转向声源。
许惊蛰抓住瞬间,猛地将背包往右侧一甩,自己却反向发力,朝着沟渠边缘狂奔。两名阻碍者立刻扑向背包落点,一脚踏空,直接滚下碎石坡,砸得尘土飞扬。
“走!”他吼。
秦怀焰早一步跃起,借力蹬上一块半埋的石墩,翻身跳入沟底。许惊蛰紧随其后,落地时脚下一滑,右腿蹭过碎石,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牙撑住,顺势滚进一段倾斜的水泥管内。
身后,那群人已经沿着坡道滑下,动作机械却不停歇,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机器。
沟底比想象中宽,地面潮湿,长满青苔。断裂的水泥管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半埋在泥里,有些叠在一起形成天然掩体。远处一根倒塌的高压电塔斜插在土中,接地线垂落,锈迹斑斑,早已断电多年。
“他们不怕痛。”秦怀焰压低声音,盯着那些正从坡上下来的身影,“硬拼会耗死我们。”
“谁说要拼了?”许惊蛰蹲在一根裸露的电缆旁,用指甲刮开表面锈层,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芯。他把三节铜线拧成一股,一端缠在金属扣环上,另一端搭上接地线,然后拿起录音笔,用外壳边缘轻轻刮过接口。
火花一闪。
“通了。”他咧嘴,“虽然电压不高,但够他们抽筋了。”
秦怀焰立刻明白过来。她抽出一张低阶驱邪符,贴在最近一段水泥管内壁。这符不杀鬼,但能扰魂,正好用来激活陷阱回路。
“你负责触发。”她说着,拔出霆鸣剑,剑尖挑起一段电缆,搭在另一端铜线上,形成完整回路。电流一旦通过湿管,足以让神经失控。
“等他们进管再说。”许惊蛰盯着坡道。已经有三个阻碍者踏入沟底,正朝这边走来。他们步伐沉重,脚掌拍打湿泥,发出啪啪的闷响。
第一个走进水泥管,身体完全进入。
第二个跟进。
第三个站在管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迈了进去。
“就是现在!”许惊蛰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运足力气,朝着管尾狠狠砸去。
石头穿过管道,在尽头撞出一声闷响。
几乎同时,电路短路,电流顺着湿漉漉的水泥管窜过。三具身体猛地一僵,四肢剧烈抽搐,眼球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随即扑倒在地,再不动弹。
“有效。”秦怀焰松了口气。
“不止这三个。”许惊蛰指着坡道。又有两人滑下,正准备跳入沟底。
“再来一次。”他说。
可这次,他发现接地线因刚才的短路微微发烫,接口处有烧焦痕迹。再用一次,可能直接断开。
“换招。”秦怀焰迅速拆下两张备用符,贴在相邻两段水泥管上,形成交叉干扰区。她把电缆重新布置,绕过破损点,接在另一根未锈死的导体上。
许惊蛰则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铁管,悄悄爬到高处一块岩石后。他瞄准第二根水泥管的入口上方,那里有一堆松动的碎石。
当第五个阻碍者踏入管口时,他猛地将铁管砸向岩壁。
轰隆——
碎石滚落,一部分堵住管口,另一部分砸中电缆连接处。电路再次接通,电流窜过,那人身体一颤,倒地抽搐。
第六个刚跳下坡,被滚石擦中肩膀,踉跄几步,跌进旁边一段倾斜的管道。他试图爬出,可湿滑的内壁让他不断下滑,最后卡在中间,动弹不得。
第七个站在坡边,终于停下脚步。他抬头看向沟底,空洞的眼睛扫过倒地的同伴,又缓缓转向许惊蛰藏身的岩石。
“看什么看?”许惊蛰站起身,冲他比了个中指,“你主子没教你怎么爬坡?”
那人没反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他们。
“别理他。”秦怀焰拉住许惊蛰手腕,“走了。这地方不能久留。”
两人迅速沿沟底向北移动,避开倒地的阻碍者,从另一侧缓坡爬出。临走前,许惊蛰回头看了眼。那个站着的阻碍者依旧立在原地,手臂仍举着,像根插在土里的旗杆。
阳光已经铺满荒野,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干土和枯草的味道。许惊蛰抹了把脸上的汗,右臂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脚步没慢。
“你说他们是冲我们来的?”秦怀焰问。
“不然呢?专门在这荒沟里练队列?”他冷笑,“有人想让我们停在这儿,可惜——”他拍了下胸前的录音笔,“老子的BGM还没放完。”
她没说话,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两人踏上一条窄得几乎被杂草吞没的小径,继续向前。前方地势渐高,隐约能看到一座废弃泵站的轮廓,孤零零立在远处山脚下。那是他们的目标。
“还有四公里。”许惊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收起来,“路上别掉链子。”
“你才别拖后腿。”秦怀焰加快脚步,肩头红飘带在风里扬起,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许惊蛰跟上去,右手又一次碰了碰录音笔。它安静地躺在衣袋里,外壳刻着那行小字:“听尽冤声,方知人间有鬼。”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风吹过荒野,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吹动了两人背影后的脚印。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依旧躺在沟底,一动不动。远处,那只举着手的阻碍者,忽然缓缓转了个身,面朝他们离去的方向,保持着僵硬的姿态,像一座沉默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