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窗棂,许惊蛰已经坐在桌前。
他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指节发白,笔尖悬在最后一行笔记上方,迟迟没落下去。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这四天来他和秦怀焰翻出来的线索——死亡时间、地点坐标、水温异常记录、邪气波动频率。每一条都像一根线,起初杂乱无章,现在却被他一点点理顺,拧成一股绳。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秦怀焰。她推门进来时,肩上背着战术包,手里拎着一截替换用的符纸卷轴。她没说话,只看了眼桌上的本子,又看向许惊蛰的脸。
“想通了?”她问。
许惊蛰把炭笔放下,合上笔记本,发出一声闷响。他抬手揉了揉右臂吊带下的肌肉,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妨碍行动。他盯着墙角那张被炭笔画满的地图看了两秒,然后点头。
“不是它们疯了。”他说,“是有人在推。”
秦怀焰走到桌边,手指按在本子封面上:“你确定这不是巧合?”
“巧合不会连续四次踩同一个节奏。”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撕下那张地图,折成三叠塞进背包夹层,“子时前后爆发,地下暗流沿线分布,每次前置都有水温突升。这不是鬼魂自己爬出来闹事,是被人顺着管道往上送。”
她沉默片刻,从腰带上取下两张旧符,撕开背面,露出内里焦黄的符芯。她换上新的,重新贴牢,动作利落。
“所以你是说,咱们之前干的那些活儿,其实是在帮人清路障?”
“差不多。”许惊蛰咧了下嘴,没什么笑意,“我们救一个,他们就敢放十个。被动应对只会越打越多。”
她抬头看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拉开背包拉链,把备用电池、充电线、录音笔全检查了一遍,“不能等它们再冒头了。得找上门去,把闸关了。”
秦怀焰没立刻回应。她转身走向床铺,将折叠好的作战服抖开,确认肩甲扣件完好,又把霆鸣剑从布套里抽出半寸,剑身冷光一闪,没有裂痕。她插回去,系紧后鞘,这才开口:
“你说得对。”
一句话,干脆利落。
她背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既然猜到了规则,就该反过来破局。”
许惊蛰笑了下,把黑色连帽衫的拉链拉到下巴,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拿起录音笔,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电量满格。他试了下录音功能,听见自己说了句“测试”,回放清晰。
“走?”他问。
“走。”她说。
两人走出屋门,院中空地已被阳光铺满。草叶上的露水开始蒸发,空气中带着湿土味。许惊蛰站在井台边,最后扫了一眼这间住了几天的小屋——桌上还留着昨晚喝剩的茶杯,床铺叠得整齐,墙角炭笔画的推演图已经被他烧了,只剩一点灰烬在风里打转。
他没再看第二眼。
秦怀焰已经在收拾装备。她把替换符纸叠成小块,塞进内袋,又检查了一遍靴带和护膝。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撩起她扎高的马尾,红色飘带在肩头轻轻摆动。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薄,能见度好,是个适合赶路的天气。
“不跟他们道个别?”许惊蛰指了指隔壁人家。
“不用。”她说,“他们帮过我们,正因为这样,才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她的意思。这些人是普通人,给口饭,递碗水,是善意。可一旦牵扯进来,就是杀身之祸。他们走,最好走得干净。
他把背包背上,调整肩带,确认录音笔在胸前口袋里固定好。右臂还有些僵,但他试着活动了几下,不影响发力。他抬头看向村口那条土路,尽头拐弯处隐约能看见公路的影子。
“这次不是追着鬼跑。”他忽然说。
秦怀焰侧头看他。
“是冲着源头去。”
她嘴角微动,没笑,但眼神变了。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声。村子里没人出来,只有远处有鸡叫,还有谁家灶台冒出的炊烟。他们一路走到村口,停住。
一位村民站在自家屋檐下,穿着灰蓝布衫,手里拿着把扫帚。他没走近,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许惊蛰抬手,回了个礼。
没有告别的话。
他们转身踏上土路,背影渐渐远去。风吹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吹动了秦怀焰肩头的红飘带。它扬起来的那一刻,像一面小小的旗。
走了大约十分钟,山路开始下坡,视野开阔起来。前方是一片荒野,零星有几棵树,远处能看到一段废弃的铁轨。许惊蛰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了一个坐标。
“目标位置距离这里约三十七公里。”他说,“步行大概五小时,中途有一段塌方区要绕行。”
秦怀焰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有没有更快的路线?”
“有。”他缩放地图,“但要经过两个镇子,人多眼杂。我们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露脸。”
她同意:“那就走野路。”
他收起手机,重新背上包:“路上小心点,我总觉得……太顺利了。”
“哪一步?”
“从我们醒来,到分析出规律,再到决定出击。”他摸了摸耳钉,“太快了。就像有人把答案摆在桌上,就等我们伸手拿。”
秦怀焰目光一凝:“你是说,这是个局?”
“不一定。”他摇头,“也可能只是对方太自信,觉得我们就算知道方向,也走不到终点。”
她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看看,谁能走到最后。”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加快。太阳升高,照在身上有了暖意。许惊蛰走在前面,右手时不时碰一下胸前的录音笔,确认它还在。他的虎口烫伤疤有些发痒,但他没去挠,只是握了握拳。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
但他也知道,这一趟,非走不可。
身后,村庄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前方,荒野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