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已经斜了。
他不是被吵醒的，也不是疼醒的，是饿醒的。胃里空得发慌，像有只手在里头轻轻抠着。他动了下手指，虎口的伤还在，但不再火辣辣地跳，只是闷闷地压着一层钝痛。他坐起来，动作慢得像个老头子，脊背一节节顶着床板直起，骨头缝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东屋安静得很。堂屋没人走动，院外也没鸡叫狗吠。只有风穿过竹架上的草药帘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的被子——粗布面，洗得发白，晒过太阳，有一股干爽的暖味儿。这被子不是他带来的，是他昏迷时别人给他盖上的。
他掀开被子下地，脚踩在泥地上不凉。屋角放着一双旧布鞋，比他的脚大一圈，但干净，鞋底还垫了层厚布。他穿上，走了两步，右臂吊着的地方有点拉扯感，但他没管。
门开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墙角一张木桌上。桌上摆着一碗粥，冒着微弱的热气，旁边是一碟咸菜，几片萝卜条码得整整齐齐。碗边压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趁热喝，别硬撑。”
他盯着那碗粥看了三秒，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米粒熬得软烂，嘴里没劲儿，只能慢慢咽。喝完把碗放下，瓷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院子里传来水声。井绳转动，桶提上来，水晃荡着倒进盆里。他走到门口，看见秦怀焰蹲在井台边，左手撩水擦脸，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她没穿作战服外层，只套了件素白的内衫，袖子挽到小臂，肩线松了下来，不像平时那样绷着。
她听见动静回头，见是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醒了？”她说。
“嗯。”他靠在门框上，“你早起了？”
“没睡多久。”她拧干毛巾，“村里人五点就送了药来，放门口。”
他抬眼看向院角。那儿多了个竹架子，上面晾着几捆新草药，叶子宽厚，根茎发黑，闻着有股安神的苦香。他知道那是村民换的——昨天还是驱邪避秽用的艾草和菖蒲，今天全换了助眠养血的料。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凳子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坐着暖烘烘的。他看着她低头擦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自己。她左眼尾的朱砂痣在阳光下特别显，红得像滴没落下的血。
“你昨晚睡了吗？”他问。
“睡了。”她说，“几个小时。”
“我也是。”他咧了下嘴，“虽然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怎么出招、怎么挡那一剑。”
她抬眼看他：“你现在不用想这些。”
“我知道。”他说，“但我耳朵还是习惯听动静。半夜隔壁房梁响了一下，我以为是老鼠，结果真是老鼠。”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
两人静下来。风吹过院子，带起一点尘灰，又落下。远处不知哪家孩子在喊娘，声音清亮，转眼就远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离她的手不远。她手背上有道细疤，是他没见过的，应该是之前战斗留下的，还没完全褪掉。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又移开视线。
“你干嘛一直看我？”她突然说。
他一愣：“我说话了吗？”
“没有。但你看了我三次了，从进院开始。”
他摸了摸鼻子：“那你干嘛每次都刚好回头？”
她没答，低头整理袖口，动作却慢了半拍。
他又喝了口水，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得刺牙。他打了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些。阳光照在脸上，不刺眼，暖洋洋的，像小时候爷爷把他抱在膝上看谱子时的感觉。
“你说……咱们以后能过这种日子吗？”他忽然开口。
她手顿住。
“不是逃命，不是打架，也不是谁追谁杀。”他望着院外的山影，“就是吃饭、喝水、晒太阳，有人给你换药、送粥，你不用猜这碗里有没有毒，也不用担心下一秒会不会有人从墙后扑出来拿刀砍你。”
她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前头还有事。”他自嘲一笑，“我也知道我不该在这时候想这些。可我现在坐在这儿，太阳晒着，肚子吃饱了，胳膊不那么疼了，我就忍不住想——要是就这么活着，也不错。”
她站起来，动作有点急，牵动了肋间的伤，眉头一皱，扶了下墙。
“别说了。”她说，声音轻，却斩钉截铁。
他看着她：“好，不说。”
她没回头，往屋里走。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半秒，又继续往前。
他没动，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意还在，可心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不疼，也不重，就是沉。
中午饭是村民送来的。两个粗陶碗，一碗炖鸡，一碗青菜豆腐汤，米饭蒸得冒油光。没人敲门，没人打招呼，饭菜就放在堂屋桌上，盖着竹屉，底下压着一张纸：“补身子，多吃点。”
他吃了两大碗。秦怀焰也吃了不少，吃完把碗摞好，放在门口台阶上。她回来时手里多了条红飘带，是她原来系在腰间的那条，洗过了，晒干了，颜色更鲜亮。
她重新系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傍晚的时候，他靠在檐下藤椅上打盹。她坐在床沿，手里拿了根针，缝自己作战服上的裂口。线是村民给的，粗棉线，颜色不太配，但她没挑。
夕阳把院子染成橘红色。他眯着眼，看她低头穿针的样子。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手指稳定，一针一线，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院中，背对她站着。井水还在，他舀了一瓢，喝了一口，凉得让他抖了下。
然后他转身，开口：“我有句话……”
她猛然抬头，动作太大，针扎进了指腹，血珠冒出来。她顾不上擦，直接站起来：“别说了。”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耳尖红得明显，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
四目相对，谁都没再动。
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点头：“好，不说。”
她慢慢坐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没再缝，也没抬头。
他走回藤椅，坐下，仰头看天。云烧得正旺，一片一片，像谁在天上泼了红漆。
晚饭还是有人送来。这次多了碟炒蛋，油放得多，香气飘得老远。他们吃得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清。
饭后，他主动去洗碗。她没拦。他蹲在井台边，用糙布搓碗，水冰凉，虎口的伤又被泡得发白发皱。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灯点上了。
油灯昏黄，照着东屋的床、桌、柜。她坐在床沿，解开了高马尾，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没看窗外，也没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他洗完碗，把碗搁在窗台晾着，转身进屋。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什么也没说，走到木椅边坐下。
窗外，暮色彻底沉下来。山影压住村子，风停了，草药帘子不再作响。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身体累，但心里松快。他知道明天还得走，还得查案，还得打，还得死里逃生。但现在这一刻，他不想那些。
他只想记住这个院子，这盏灯，这个人。
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夜深了。她吹灭了灯。屋里黑下来，只剩一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条银线。
他没睡。她也没睡。
谁都知道对方醒着，谁都不说破。
外面传来一声猫叫，短促，然后没了。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房梁。木头黑黢黢的，结着蛛网，可结实，撑得住整个屋子。
他也撑得住。
至少现在，能撑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