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林间小道上,脚底板像是被钉了铁钉,每走一步都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水。他右臂还吊着,左手撑着秦怀焰的肩膀,整个人歪得像根被风吹了三天三夜的电线杆。太阳已经爬高了,光斑穿过树叶照在他脸上,不暖,反而刺得眼皮直跳。
秦怀焰走在侧后方,脚步比刚才稳了些,但呼吸还是断断续续的,像是肺里塞了团湿棉花。她没再按剑柄,霆鸣剑老老实实插在腰后,可眼神还是扫来扫去,盯着树影、草丛、土坡——职业病改不了,哪怕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也得把方圆十米看得明明白白。
他们刚翻过一道矮坡,前方林子突然开阔,一股柴火味混着草药香飘了过来。紧接着,人声响起。
“阿秀你慢点,那筐太沉!”
“妈,我行,这不就到村口了嘛。”
许惊蛰脚步一顿,眉头拧成一团。有人?他下意识往秦怀焰那边靠了半步,喉咙干得发紧:“有活人。”
秦怀焰眯眼往前看,眉头也皱起来。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两人都是伤兵,现在碰上普通人,不是坏事,可也不是完全放心的事。谁也不知道这群人是真采药的村民,还是披着人皮的玩意儿。
可还没等他们决定是绕路还是硬闯,一个穿着灰蓝布衫的大妈已经从林子拐角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竹篮,看见他们俩的时候猛地刹住脚。
“哎哟!”她惊了一声,赶紧放下篮子,“这是咋了?受伤了?”
她快步上前,眼睛在许惊蛰脸上、衣服上、手上扫了个遍,又看了看秦怀焰苍白的脸和缠着绷带的手臂,眉头直接锁死:“你们俩这是从哪来的?怎么伤成这样还不去医院?”
许惊蛰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我们自己能行”,结果嗓子一哑,只咳出半声。
秦怀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们……在附近出了点事,想找地方歇一歇。”
大妈一听这话,立刻摆手:“歇啥歇,到我家去!我家就在后头,清净,没人打扰。你们这模样,再在外面晃悠,非得倒下不可。”
她说着就要伸手扶许惊蛰。许惊蛰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却被秦怀焰轻轻按了一下肩膀。
“别推辞。”秦怀焰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反驳的劲儿,“我们确实需要休整。”
大妈也不多问,转身就喊:“阿强!阿福!过来搭把手!”
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应声从林子另一边跑出来,一人一边架住许惊蛰的胳膊。许惊蛰想挣扎,结果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只好咬牙由他们扶着。
“谢谢……”他低声挤出两个字,手指抠着袖口,虎口的伤口又被蹭开一点,血慢慢渗出来。
“谢啥,年轻人命要紧。”大妈边走边说,“我看你这手,得赶紧处理,不然要烂。”
队伍顺着林间小道往前走,没几分钟就出了树林。眼前是一片低矮的村落,土墙灰瓦,屋顶上晾着草药,几缕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鸡在院子里啄食,狗趴在门口打盹,连空气都变得踏实了。
许惊蛰被扶着走过村道,脑袋昏沉,可心里那根弦还是没松。他看着路边晒着的艾草、挂在绳上的鱼干、墙上贴的符纸——等等,符纸?
他瞳孔一缩,正要开口,秦怀焰却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极轻地摇了摇头。
他明白了。那些符纸是普通的驱邪保平安用的,红纸黄字,笔画粗糙,跟清浊司的阵法不是一个路数。村里人信这个,就像信灶王爷、信土地公一样,是生活里的习惯,不是什么阴谋。
大妈推开一扇木门,院里干净整洁,角落有个小炉子,上面坐着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藤椅摆在檐下,水井旁晾着几条洗过的布巾。
“就这儿。”大妈说,“你们住东屋,西屋我住,中间堂屋公用。先坐下,我去烧点热水。”
许惊蛰被扶到藤椅上,整个人陷进去,骨头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看见秦怀焰站在屋门口,没坐,也没脱外衣,只是静静地看着院里的一切。
“进来。”他说。
她顿了顿,走进来,在床沿坐下,把霆鸣剑轻轻放在墙角,动作很轻,像是怕吵了这屋子的安静。
没过多久,大妈端着两碗热腾腾的姜汤进来,一碗递给许惊蛰,一碗递给秦怀焰。
“趁热喝,驱寒。”她说,“你们这状态,不养个三五天起不来。”
许惊蛰双手捧着碗,指尖还在抖。他低头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冲进喉咙,胃里总算有了点热气。他抬头,声音还是哑的:“您……为什么帮我们?”
大妈愣了下,随即笑了:“你还当我是图你啥?看你俩伤成这样,站都站不稳,我能不管?这年头,谁还没个难处?”
她说完,又叹了口气:“我儿子去年在外头工地摔了腿,要不是工友送医院及时,命都没了。所以啊,看见别人遭难,能帮一把是一把。”
许惊蛰没再说话,低头一口一口喝着姜汤。热流顺着喉咙往下走,像是把身体里冻僵的零件一点点化开。
秦怀焰也喝了大半碗,把碗放在桌上,轻声说:“谢谢您。”
大妈摆摆手:“别客气。你们先擦擦身子,我给你们找了两身干净衣服,虽然旧了点,但总比湿的强。床铺我也铺好了,被子晒过,不潮。”
她说完就出去了,临走前还顺手关上了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惊蛰靠在藤椅上,仰头看着房梁,木头有些发黑,角落结着蛛网,可干净,没有腐朽味。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虎口的布条已经被换过了,新的布条柔软厚实,裹得严实。
“谁换的?”他问。
“大妈。”秦怀焰说,“你喝汤的时候睡着了,大概两分钟。”
“……我什么时候这么不经扛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还是沙的。
“你失血太多,灵力透支,体力耗尽,能走到这儿已经是奇迹。”秦怀焰看着窗外,“而且,我们太久没碰过这种……正常的生活了。”
她说得平静,可许惊蛰听出来了。他们见过太多鬼东西,破过太多案,杀过太多邪祟,可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就这样简简单单地递给他们一碗姜汤,说一句“先歇着”。
没有任务,没有阴谋,没有代价。
就是纯粹的,帮一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瓷碗边缘有点磕痕,可洗得很干净。
“你说,咱们以后……能不能也活得这么踏实?”他忽然问。
秦怀焰没回头,但肩线松了一寸。
“能。”她说,“只要我们还活着。”
外头传来脚步声,大妈又进来了,手里拿着干净毛巾和两套叠好的衣服。
“换上吧。”她说,“衣服是我老伴和儿子的,大是大了点,但总比没的强。你们先把身子擦干,别落下病根。”
许惊蛰接过衣服,布料厚实,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还有个小小的补丁。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楚了些。
大妈笑了:“谢啥,你们能好起来就行。”
她走出去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饭好了我会叫你们。先歇着,别想那么多。”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惊蛰把衣服放在腿上,没急着换。他靠回藤椅,闭上眼,听见屋檐外有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一声狗叫,还有不知谁家孩子在笑。
他没睡,可身体一点点沉下去,像是终于被这片土地接住了。
秦怀焰坐在床沿,解开了高马尾,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然后缓缓抬起,摸了摸左眼尾的朱砂痣。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的。
许惊蛰忽然开口:“秦怀焰。”
“嗯。”
“下次要是我再倒下……”
“闭嘴。”她打断他,“先把自己养好。”
他笑了,笑得有点虚,可确实是笑了。
“行,听你的。”
他慢慢站起来,拿起那套干净衣服,走向里屋。
秦怀焰没动,只是看着他走进去,然后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床边静静躺着的霆鸣剑。
剑身映着光,没有动。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彻底松了下来。
院外,风穿过竹架,吹动晾着的草药,沙沙作响。
太阳正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