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还在刮,带着水腥味往骨头缝里钻。许惊蛰靠在那块水泥块上,湿透的帽衫贴着背脊,冷得像裹了层铁皮。他动了下手指,虎口裂口又渗出血来,顺着掌纹往下淌,在泥地上滴出一小片暗红。秦怀焰坐在旁边,作战服外套脱了一半,搭在肩头当临时遮风布,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发青,指尖微微打颤。
两人谁都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喘不上气。
刚才那一战,把命都榨干了。现在能坐着不倒,全靠一口气撑着。
许惊蛰低头看了眼录音笔,已经被他用袖子擦过一遍,外壳还挂着水珠,链条冰凉地贴在锁骨上。他伸手摸了摸,确认它还在。这玩意儿跟了他这么久,差点就沉进江底喂鱼。他咧了下嘴,想笑,结果牵到嘴角旧伤,疼得皱眉。
“你还活着。”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秦怀焰侧头看他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她听懂了。这不是问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活下来了。真他妈不容易。
他撑着水泥块边缘,慢慢把身子往前挪,脚踩进浅水里,泥沙吸着鞋底,拔出来费劲。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牙挺住,手扶住旁边一棵歪脖子树的树干,指甲抠进树皮。
“走。”他说,“不能在这等死。”
秦怀焰没动,但也没反对。她只是抬手,把高马尾重新扎紧,动作迟缓,像是胳膊不听使唤。然后她撑地起身,站稳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霆鸣剑从泥里拔出来,插回腰间。剑鞘沾满淤泥,但她没擦。
许惊蛰环顾四周。江面开阔,远处有荒径顺着河岸延伸,杂草长得比人高,隐约能看出被人踩过的痕迹。那条路通向一片稀疏林子,再往后就是郊区野地。没有灯,没有房子,连个狗叫都没有。
“那边。”他指了下,“有路,说明有人走过。找个能遮风的地方,先养两天。”
秦怀焰点头:“离水远点。阴气还没散干净。”
“废话少说,走吧。”他迈步,左腿一瘸,右臂吊着不动,整个人歪斜着往前蹭。
她没扶他,但也没走前面。她落后半步,随时能看见他走路的姿态,一旦他倒下,能立刻接住。
走了不到二十米,许惊蛰停下,喘得厉害。肺像破风箱,每吸一口都带刺。他靠在树干上,抬头看天。云散了,晨光洒下来,照在脸上有点烫,但他还是冷。
“你撕块布。”他说。
“什么?”
“我衣服。内衬。包伤口。”
她这才反应过来,上前两步,扯开他帽衫拉链,从里面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布条。他抬起右手,虎口裂口翻着皮,血混着泥,看着恶心。她没犹豫,直接拿布压上去,用力缠紧,最后用牙齿咬住结头拉死。
“嘶——”他抽了口气,“轻点,祖宗。”
“你想让它自己愈合?”她松手,布条勒得死紧,“再流血,你就别走了,躺这儿等死。”
他没回嘴,只是活动了下手掌,确认还能动。然后他拉上拉链,遮住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
“走。”他又说。
这次他走在前头,脚步虚浮,但没停。她跟着,脚步更轻,像是怕踩断枯枝发出声响。荒径越走越窄,杂草刮着裤腿,沙沙作响。偶尔有鸟叫,但看不见影子。风一阵一阵吹,带着土味和腐叶的气息。
走到一处坡地,路分了岔。一条继续沿江,另一条拐进林子深处。
“进林子。”秦怀焰说,“沿江太危险,万一有残留邪祟顺水流上来。”
“听你的。”他拐向林间小道,脚下一滑,踩进泥坑,整个人歪倒,手撑地才没趴下。
她立刻伸手扶住他肩膀。
他没甩开,借力站直,喘了几声:“我说……咱俩现在加起来,能不能拼出一个正常人?”
“不能。”她说,“但够走出这片地。”
“行。”他点头,“那就走。”
他们继续往前。速度慢得像蜗牛爬。每一步都耗力气。许惊蛰脑子里空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别停。停下来就会倒,倒下就起不来。
秦怀焰也一样。她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目光落在他背上。她知道他快到极限了,但她也知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认输。
终于,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
树干粗壮,枝叶还算密,能挡点风。树根凸起,形成天然的靠背。他靠着坐下,整个人滑下去,背抵着树皮,闭眼喘气。
秦怀焰站在旁边,没坐。她环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波动,没有阴气聚集,没有符咒残留。然后她才慢慢蹲下,靠着另一侧树根,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
“现在打不了仗。”许惊蛰忽然开口,眼睛没睁,“也破不了案,抓不了鬼,封不了门。得先活下来。”
他顿了顿,抬手摸了下录音笔,指尖碰到底壳的刻字:“等身体好了,我们再规划未来。”
声音不大,但很稳。
秦怀焰静了一会儿,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手很冷,动作有点僵。
“好。”她说,“但不只是为了活。”
她看向他,目光坚定:“是为了让这座城市真正安宁。我们还没输。”
他睁开眼,转头看她。
她没躲开视线。
两人对视几秒,谁都没笑,也没点头。但有些东西已经定了。
不用再多说。
许惊蛰抬手,把录音笔链条理顺,小心挂回颈间。然后他拉紧帽衫拉链,活动了下肩膀,试着站起来。
“走。”他说。
“你还站得动?”她问。
“站不动也得走。这地方不安全,谁知道后面有没有人盯梢。”
她没再问,撑地起身,动作比刚才利索一点。灵力没恢复,但意志还在。
他伸出手臂:“搭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略一迟疑,伸手搭上他肩膀。他另一只手扶住树干,借力起身,站稳后没松开,反而主动让她靠得更实。
“走。”他又说。
两人一瘸一拐,沿着林间小道继续前行。脚印留在泥地上,深浅不一,时断时续。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斑驳陆离。风依旧冷,但不再刺骨。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间废弃木屋。屋顶塌了半边,墙皮剥落,窗户碎裂,门口堆着枯枝。但从外面看,结构还算完整,至少能挡风。
许惊蛰停下脚步,眯眼打量。
“能进去。”他说,“清浊司不会在这设据点,邪教也不会挑这种破地方。暂时安全。”
秦怀焰扫了一圈周围环境,没发现陷阱痕迹,也没感知到残留法阵。“先进去看看。”
他们一步步挪到门前。许惊蛰用脚踢开挡路的枯枝,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屋里有张破桌子,两张椅子,角落堆着烂麻袋,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将就。”他说,“总比露天强。”
他走到屋子最里面,靠着墙坐下,长出一口气。全身骨头都在叫,伤口火辣辣地疼。他闭上眼,没睡,只是让身体缓一缓。
秦怀焰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没有暗格或机关,然后在门口铺了层干草,盘腿坐下。她没闭眼,一直盯着门外。
“你睡会儿。”她说。
“你也睡。”他回。
“我不困。”
“你眼圈都黑了。”
“你也好不到哪去。”
他没再争,只是把帽衫帽子拉上来盖住头,遮住光线。呼吸渐渐平稳。
她坐着,没动。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左手无意识按在霆鸣剑柄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敲了下地面。
两人都没睡。
但他们都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接下来的路还长,但现在,他们只需要活着。
活到能再站起来的那天。
活到能亲手把门彻底关上的那天。
许惊蛰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帽衫里:“秦怀焰。”
“嗯。”
“下次……要是再跳江,记得喊我一声。”
她没笑,但嘴角动了动。
“你追不上。”
“放屁。”他哼了声,“老子跑得比鬼快。”
她没回。
屋外,风穿过树林,发出低低的呜咽。阳光照在泥路上,映出两道并行的脚印,从江边一路延伸到这里。
虽歪斜,却未曾中断。
许惊蛰的手慢慢垂下,指尖触到地面,沾了点灰。
他没擦。
他知道,他们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