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破开两道水线,许惊蛰和秦怀焰几乎是同时撞出水面的。那一瞬间肺里像被铁钩子翻了一遍,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他没忍住,“哇”地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浊水,整个人瘫软在浅滩边缘,手指抠进湿泥,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全是水泡破裂的声音,还有自己粗重得不像话的喘息。右臂那道裂口还在流血,血丝顺着虎口往下滴,在泥地上画出几道歪斜的红线。左耳空荡荡的,耳钉早就没了,只留下一点干涸的血痂黏在耳垂上。他没去碰,也不敢想。
旁边哗啦一声水响,秦怀焰也爬上了岸,动作比他稳,但也只是勉强撑起半边身子,作战服贴在背上,湿透的布料压着伤口,一动就扯得生疼。她把霆鸣剑插进泥里,剑身微光几乎看不见了,雷纹像是烧尽的炭条,只剩灰黑轮廓。
两人谁都没说话,也没看对方,就那么各自趴着,任由晨风吹过发梢,吹得人打颤。
天刚蒙蒙亮,江边没人,只有远处公路传来模糊的车流声,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光,晃得眼睛疼。许惊蛰眯着眼,仰头看着天,脑子里空得像被掏过一遍,什么念头都浮不起来,就剩一个字在转:活。
他还活着。
她也活着。
那个鬼东西死了。
门没开。
这四个念头在他脑袋里来回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先咳出一口水。他抹了把脸,手抖得厉害,连帽衫袖子蹭过去,擦掉一半泥浆,另一半还挂在下巴上。
“终于结束了。”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皮,“这次多亏了你。”
秦怀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涣散,但很快就聚起焦点。她没急着回话,而是伸手摸了摸左眼尾——那里朱砂痣还在,肿已经消了点,只是皮肤泛红,触感微热。她收回手,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是一起的。”她说。
就这么一句,没多余的话,也没看镜头似的煽情表情。她说完就又转回头,望着天上那缕越来越亮的光,像是在确认太阳是不是真的出来了。
许惊蛰咧了下嘴,想笑,结果牵动嘴角裂口,疼得倒吸一口气。他抬起左手,习惯性往口袋里一摸——
空的。
他动作顿住。
再摸一次,指尖在布料褶皱里划拉一圈,还是没碰到那熟悉的金属壳。
录音笔呢?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回去。他咬牙撑住,一只手按在泥地上稳住身体,另一只手疯狂翻口袋。胸前、后兜、连帽衫内衬……全都翻了个遍,没有。
“怎么?”秦怀焰察觉到动静,转头看他。
“录音笔。”他嗓音绷紧,“不在了。”
秦怀焰眉头一皱:“不是一直揣你兜里?”
“上浮的时候还在!”他语速加快,“我摸到了!金属壳沾着血,我还按了一下虎口疤——我记得这感觉!可现在没了!”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腿一软又跪回泥里。他不管,双手撑地,抬头看向江面。水面平静,波光粼粼,哪还有刚才那场生死搏杀的痕迹?沉船的位置在几十米外,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黑影沉在水下,像块烂木头。
“可能掉水里了。”秦怀焰语气平,但眼神已经变了,“你确定最后接触是在上浮时?”
“确定。”他点头,“我右手抽离黑袍人胸口,左手立刻摸口袋——它就在那儿。然后我们蹬水上浮,中途我没再碰过。”
“那就是在水里丢的。”她缓缓站起身,动作比刚才利落些,显然是强行压住了伤势,“位置大概在哪?”
“靠近沉船那边。”他盯着水面,“我最后记得它的触感,是贴着右大腿外侧的布料,应该是滑下去的。”
秦怀焰没再多问,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作战服裤管还在滴水,鞋底陷在泥里。她拔出霆鸣剑,剑尖轻点地面,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地面松软,但她站稳了。
“你还能下水?”她问。
“废话。”他冷笑一声,挣扎着也站起来,摇晃两下才站直,“你以为我是那种打完架就得躺三天的软脚虾?顶多瘸两天。”
这话听着熟悉,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不久前才说过类似的。
秦怀焰没接茬,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但没拦着他。
两人站在岸边,一个连帽衫破烂,一个作战服染血,一个手里攥着空拳头,一个肩扛锈剑。他们身后是荒草丛生的堤岸,前方是静静流淌的江水,头顶是渐亮的天空。风一吹,许惊蛰打了个哆嗦,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像裹了层冰膜。
他盯着水面,脑子里却突然跳出一段声音——不是录音笔里的,是他自己的记忆。
爷爷临终前说的话:“门要开了。”
那时候他十三岁,守在棺材边,听见里面传出三声敲击。打开后,只有一枚铜钱,上面刻着“许”字。
后来他在旧货市场捡到那支破录音笔,外壳刻着一行小字:“听尽冤声,方知人间有鬼。”
他一直以为这是任务,是责任,是命。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黑袍人说“一切皆是注定”,临死前喊“门会再开”。它到底知道多少?它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人?
他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得下去。”他说。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潜水。”秦怀焰语气没起伏,“失血、低温、体力透支,水下视野差,你可能会卡在残骸里。”
“那你说怎么办?”他转头看她,“让它留在下面?那是我唯一能听见亡者声音的东西。没有它,我就是个废柴音乐人,写神曲糊口,连鬼话都听不懂。”
“你可以等恢复。”
“等?”他嗤笑,“谁知道那玩意儿会不会被水流冲走?或者被人捞上去?清浊司的人要是捡到它,直接封存研究,我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它一面。”
“那你打算怎么找?”
“我记得大致方位。”他指了指江心,“从沉船右侧第三根断裂钢梁开始,往东南方向五米左右。我当时是贴着那片泥地往上冲的,它应该落在附近。”
秦怀焰沉默几秒,然后点头:“我可以帮你标记范围,用灵力布个感应圈,缩小搜索区。”
“你能行?”他看着她,“你刚才那一下几乎把命搭进去。”
“我没死。”她淡淡道,“还能动。”
许惊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这性格真够呛。明明关心人,非要说‘别拖后腿’。”
“闭嘴。”她转身,不再看他,“先休息十分钟,让身体回暖。你现在下去,五分钟就会抽筋。”
他没反驳,确实浑身发软。他慢慢坐回泥地上,背靠着一块被冲上来的水泥块,仰头看着天。阳光照在脸上,暖意一点点渗进来,但他还是觉得冷。
秦怀焰站在几步外,一手拄剑,一手掐诀,在空中画了个符。指尖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随即消散。她低声念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他没听清。
风停了片刻。
江面如镜。
远处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拍出细碎水花。
许惊蛰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掌。他慢慢握紧拳头,血从指缝挤出来,滴在泥里。
他知道,这一趟还得回去。
江底有他的录音笔。
也有他还没听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