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底的水层猛地一震，许惊蛰掌心外推的力道还没完全释放，整片水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动。七道漩涡瞬间扭曲，原本围绕他身体旋转的水流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停滞。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水波钻进骨头缝里，左耳耳钉“嗡”地一颤，不是预警，是尖叫——有人来了，而且来得又快又狠。
他瞳孔一缩，立刻收手，双臂往回收拢的动作比脑子还快。就在他后仰贴上石壁的刹那，三道漆黑如墨的箭影从正面撕水射来，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看清。箭尖过处，水流直接焦化，留下三条泛着暗红裂痕的轨迹，像是玻璃被高温烧穿后的裂口，边缘还在不断扩散。
许惊蛰没喘气，右腿在泥底猛蹬，整个人像离弦的破箭贴着岩壁横移。那三道邪气箭擦着他胸口掠过，连帽衫前襟“嗤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看伤。他知道，刚才那一击要是慢半拍，现在已经被钉在石壁上了。
“老东西，终于肯露头了？”他在心里啐了一口，手指抠进石缝借力，身体紧贴岩面滑行。虎口的烫伤疤又开始抽痛，这回不是他自己逼出来的，是外界的压迫感直接撞上了旧伤神经。他咧了下嘴，没出声，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蓄力时那种沉稳专注，而是猎物察觉陷阱后的警觉与暴躁。
水面波动未平，第二轮攻击已至。
五支邪气箭从不同角度包抄而来，两支来自左侧深水区，一支从脚底淤泥中破土突袭，还有两支竟是从他刚刚离开的位置倒卷回来，走的是回旋弧线，明显带追踪性。水流被撕扯得乱成一团，许惊蛰根本没法靠浮力调整姿态，只能凭本能判断攻击轨迹。
他左手撑住一块凸起的礁石，腰部发力拧身，整个人像拧麻花一样侧翻出去。一支箭擦着后颈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另一支正中他刚才立足的泥地，“噗”地一声陷进去半截，周围泥浆瞬间碳化发黑，冒着细小的白烟。
连帽衫背部“刺啦”裂开，布料焦糊味混着江水泥腥直冲鼻腔。肩上的旧伤被撕裂，温热的血刚涌出来就被冷水压住，只在体表晕开一团淡淡的红雾。他咬牙没哼，反而在心里冷笑：“藏头露尾的玩意儿，只会玩偷袭？有本事站出来让老子打两拳！”
话音未落，头顶水层突然塌陷。
不是视觉上的塌陷，是压力骤增带来的错觉——整片水域仿佛被一只巨手往下按，耳朵嗡鸣，肺部像要炸开。许惊蛰眼角一跳，立刻意识到第三波攻击来了，而且这次不是直线射击，是范围压制。
他双脚蹬地，借着残存的反冲力猛然跃起，同时翻身滚向右侧一块半埋在泥里的沉船铁板。几乎就在他离开原地的瞬间，上方水层“轰”地爆开，一道粗如碗口的黑色光柱垂直砸落，正中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泥地炸裂，碎石四溅，冲击波横扫而出，将附近三米内的水流全部蒸发成真空泡，连光线都被扭曲了。
许惊蛰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跪倒，赶紧单手撑地稳住身形。铁板冰冷刺骨，但他没松手，反而借力横向滑行，迅速拉开距离。他喘了口气，鼻腔喷出两串水泡，抬头盯着上方那片依旧翻涌不止的水域。
没人。
没有身影，没有轮廓，甚至连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可他知道，那家伙就在上面，正用某种方式盯着他，像猫看老鼠。
“来得好！”他忽然大吼，声音在水中扭曲变形，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嚣张，“正愁没机会揍你！躲着算什么本事？有种下来打个痛快！”
吼完他还不解气，抬起右手，对着上方比了个中指。动作粗鲁，但够解恨。
回应他的，是一阵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低语。
不是语言，也不是声音，更像是一堆腐烂的舌头在脑子里同时蠕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渣子，刮得脑仁生疼。紧接着，上方水层缓缓凝聚出一团黑雾，不规则地漂浮着，边缘不断扭曲、拉长，最后勉强拼凑出一个人形轮廓。面部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窝透出灰蒙蒙的光，像是两盏熄灭前的油灯。
它没动，也没再出手，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块沉入水底的朽木。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
“自不量力。”
四个字，不疾不徐，却像四根冰锥直接捅进天灵盖。许惊蛰浑身肌肉瞬间僵直，连指尖都动不了。那不是物理攻击，是精神层面的碾压，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仿佛他刚才那一通闪避、那一声怒吼，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垂死挣扎的笑话。
他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得发酸，左手猛地掐住左耳耳钉，用力到指节发白。凉意顺着神经窜上来，总算把那股阴寒之力顶住了一瞬。他趁机吸了口气，哪怕肺里全是冷水也得撑住，右手撑地，硬是从半跪状态一点点挺直腰杆。
他盯着那团黑影，眼神像刀子，一句话一个字往外蹦：“嘴硬……有个屁用。”
说完他没再抬头，反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虎口的烫伤疤还在抽，但这回他没借痛清醒，而是盯着那块疤痕，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知道，刚才那七道漩涡已经被打断，力量散了大半，想再聚起来至少得重新校准频率。但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
他慢慢站直，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脚底重新踩进淤泥里。连帽衫湿透贴在身上，袖口磨出的毛边沾满泥浆，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站得稳。
那团黑雾依旧悬浮在上方，没再说话，也没继续攻击。它就像一块阴影，冷冷地笼罩着他。
许惊蛰抬手抹了把脸，顺手把一缕黏在额头的湿发甩开。他没看敌人，反而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块沉船残骸的铁板。边缘锈迹斑斑，但结构还算完整。他蹲下身，手指在铁板表面轻轻敲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传得不远，但在水里格外清晰。
他又敲了一下，节奏变了。
三长两短。
和陈阿婆敲船底的节奏一样。
铁板微微震动，带动周围的水流产生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他眯起眼，盯着那涟漪的走向，嘴角忽然扬了一下。
“老子的BGM，还没放完呢。”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团黑雾，眼神不再只是倔强，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发现了猎物破绽的猎人，终于摸到了枪的扳机。
水面之上，波动未止。
水底之下，杀机仍在。
他站在泥里，伤痕累累，却没退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