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灌进鼻腔的那一刻,许惊蛰以为自己死了。
可心跳还在撞,一下一下,闷得像隔着棉被敲鼓。他没死,只是沉了下去,被这口黑得不见底的江水吞着往下拽。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四肢僵硬发麻,指尖像是冻进了冰碴里,连动一根小指都费劲。他记得自己跳下来时抱着秦怀焰的灵质体,可现在怀里空了,录音笔也没了,只剩右手虎口那道旧疤在隐隐发烫,像是烧红的铁丝缠在皮肉上。
他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直到后背猛地磕上泥地,一股淤泥的腥臭味从口鼻钻进来,刺激得他喉咙一抽,呛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浊水。他蜷起身子,本能地弓着背,手指抠进身下的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滑腻的泥浆。冷,刺骨的冷,从脚底往上爬,冻得他牙齿打颤,浑身肌肉都在抽搐。他想动,却发现身体像生了锈的机器,每一块骨头都卡着涩响。
他撑着胳膊,一点一点把头抬起来。
浑浊的水流在眼前晃荡,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远处有光,不是亮,是某种泛着青灰的影子,在石壁上游移。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一瞬,再定神时,看见了几道人影。
不是活人。
半透明,动作断续,像是老式放映机卡帧的胶片。他们站在江底石壁前,影子贴着岩面移动,无声无息。其中一个男人穿着长衫,背影瘦削,肩线绷得笔直,正推着一个女人往一道石门前走。那门嵌在岩壁里,形制古旧,门框刻满符文,缝隙中透出暗红的光,像烧到将熄的炭火。
女人在挣扎,手抓着男人的袖子,嘴张着,却没有声音。
男人没回头,只是一把将她推进门缝。
门缓缓闭合,轰的一声轻响,仿佛从地底传来。就在门合拢的瞬间,一股黑气从门缝炸开,翻滚着冲向四面八方,其中一道直扑许惊蛰面门。他猛地偏头,可那黑气穿过了他的脸,冰冷刺骨,像是无数根针扎进脑髓。
他哆嗦了一下,呼吸停滞。
那男人转身的侧脸——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和他自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许惊蛰喉咙发干,想喊,却只咳出一串气泡。他撑着地面,踉跄着往前挪,泥水没过膝盖,每一步都陷得深,拔出来费劲。他靠近石壁,伸手去触那残影,手掌直接穿了过去,什么都没碰到,可那一瞬间,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直抵心口。
画面重复了。
男人推妻入门,门闭,黑气炸裂。
再重复。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盯着那道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爷爷临终前说的话突然冒出来:“门要开了……” 七岁那年,他烧爷爷留下的符纸,结果火苗反噬,烫伤了手——那张符纸上画的,就是这种带符文的门。还有铜钱,棺材里那枚刻着“许”字的铜钱,后来成了录音笔的挂饰……所有零碎的线索,全在这道石门前拼上了。
可他不信。
他摇头,手指掐进掌心,用痛感逼自己清醒。这不是真的,这是幻觉,是缺氧产生的错觉。他许惊蛰不信命,更不信自己祖上会亲手把人推进邪门里封印。
“放屁……”他哑着嗓子低骂,“老子的先人要是这种货色,早他妈烂透了。”
他咬牙,又往前走了一步。
残影第三次播放,依旧毫无变化。他看得更仔细了些——那男人推人时,手腕内侧有一道疤,位置和他右虎口的烫伤几乎一致。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疤痕裂开了一点,血丝渗出,在水中晕开成淡红的雾。
他心头一震。
就在这时,残影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最后一道光影还没完全褪去,一个人影从那虚影中走了出来。
黑袍人。
整团黑雾凝成人形,面容模糊,只有两个黑洞般的眼眶盯着他。他没说话,也没动手,就这么缓步走近,脚步踩在泥地上,没有声音,可每一步都让江水微微震荡。
许惊蛰想后退,可腿软得撑不住,只能靠在石壁上喘。他盯着黑袍人,喉咙滚动了一下。
黑袍人忽然抬手,一把掐住他脖子,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动弹不得。他被按在石壁上,后脑磕了一下,眼前发黑。黑袍人凑近,声音像是从井底爬出来的回音,层层叠叠,带着冷笑:
“你抱着‘尸体’跳下来,和他当年把妻子推进门,有什么区别?”
许惊蛰瞳孔一缩。
“都以为自己在牺牲,其实……不过是在重复悲剧。”
“胡说!”他猛地挣动,双手去掰黑袍人的手腕,可那手臂像铁铸的,纹丝不动。他双脚蹬地,激起一片泥浪,江水浑浊翻涌,可他连一丝松动都做不到。
“你算什么东西!”他嘶吼,声音在水里变形,像破风箱在拉,“你也配提我先人?你也配说我?!”
黑袍人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听得人头皮发麻。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袖袍轻挥,四周水流骤然静止,连泥沙都不再飘动。
“等着看门开的那一刻吧。”他说完,身影开始淡化,像墨汁滴入清水,一点点散开,最终彻底消失。
江底恢复寂静。
许惊蛰靠着石壁,大口喘气,可水里哪有什么空气,他只能机械地张合嘴,肺部火烧火燎。他抬起右手,指尖还在抖,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泥和血。他慢慢把手按在石壁上,支撑身体,不让它滑下去。
石壁冰冷,符文的位置还残留着刚才残影的温度。
他睁着眼,目光死死盯着黑袍人消失的地方,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绷得发紧。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三遍残影——男人推妻入门,门闭,黑气炸裂。每一个动作,每一帧画面,都像刀刻进他脑子里。
他不信。
可他又没法否认。
他许惊蛰从小到大,最恨的就是被人安排命运。爷爷死了没人信他的话,主播死了没人信他是通灵体质,清浊司通缉他,邪教追杀他,他一路打回来,靠的就是一句“老子不信邪”。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拼命守护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他流血拼命,和百年前那个把妻子推进门的男人,本质上没区别?
荒唐。
可笑。
他咧了咧嘴,想骂,却发不出声。
江水压着他,冷得骨头缝都在疼。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血还在渗,混着泥水往下淌。他忽然想起跳江前,把那角红布叠好塞进口袋的动作。那么小心,像是怕惊醒什么。
现在呢?
秦怀焰没了,录音笔沉了,他一个人困在这鬼地方,看着百年前的破事一遍遍重演,听着黑袍人说他和祖先一样蠢。
他偏头,看向石壁。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道模糊的划痕,像是谁曾经在这里挣扎过。他盯着那痕迹,一动不动,眼珠都不带眨的。
心跳还在。
咚。
咚。
像有人在棺材外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