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在底下翻着黑浪,风从断崖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碎石还在砸,一根烧了一半的横梁“轰”地塌在三步外,火星溅到他脸上,烫了一下,他没躲。
许惊蛰跪在裂缝边缘,手指抠进地缝里,指甲崩裂,血混着泥浆往里渗。他喘得像条被拖上岸的鱼,每吸一口气,肋骨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头顶的天已经没了,全是倾泻而下的邪气,像墨汁倒灌,压得人睁不开眼。
他低头,看见那角红布还攥在手里。
湿的,沾了血,边角已经磨出毛丝。是他去年在旧货市场买的,非说红色冲邪气,硬塞给她系上。她当时没拒绝,只瞥了一眼,说了句“土”,可后来再出任务,这条飘带就没摘过。
他慢慢把它叠好,塞进胸前口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
然后他撑地起身,腿一软,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闷响。他咬牙,左手拄着萨克斯风箱子,一点一点往上顶。视线模糊,眼前发黑,耳钉发烫,像有根针扎进太阳穴。他甩了甩头,血珠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
他踉跄着往前走,走向那把插在阵眼中央的霆鸣剑。
剑身微震,雷纹黯淡,只剩一丝光流转。地上没有尸体,只有一团凝而不散的微光,像雾,又像影,隐约能看出是她的轮廓。那是她最后留下的灵质体,不是魂,也不是肉身,是执念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他蹲下,伸手,指尖刚触到那层光,就感觉一股暖流窜上来,熟悉得让他心口一抽。
“你说活下去……”他哑着嗓子,声音干得像砂纸磨墙,“我就带你一起活。”
他俯身,双臂穿过那团光影,用力抱紧。光在他怀里晃动,没抵抗,也没回应。他抱得很死,像要把自己嵌进那片虚无里。右手虎口的疤裂开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滴,砸在地上,滋的一声,冒起细烟。
他站直,转身,一步一步往图书馆边缘走。
身后,阵眼红光忽明忽暗,黑雾在裂缝里蠕动,像是等着什么。
断崖就在眼前。图书馆建在临江高地上,年久失修,后半截楼体早就塌了,露出一个 jagged 的豁口,底下就是奔腾的江水。风更大了,吹得他连帽衫鼓起来,像要飞。
他停下,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光。
“你别松手。”他说,“这次换我。”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人声,是无数声音叠在一起,像是从井底爬出来的回音。
“现在轮到你了。”
许惊蛰缓缓回头。
黑袍人从阵眼裂缝中浮出,整团黑雾缓缓凝聚成人形,脸还没成型,只有两个黑洞般的眼眶,死死盯着他。他没动,没摆架势,就那么站着,像在看一场早排练好的戏收尾。
许惊蛰没说话。
他抬手,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破旧的金属外壳,边角磨得发亮,铜钱挂饰轻轻晃了一下。他紧紧攥住,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和血。
黑袍人又笑了,声音更近了些:“你以为你还逃得掉?阵已破,门将开,你抱着这点残光跳下去,又能撑几秒?”
许惊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光影。它比刚才淡了,边缘开始消散,像是风中的烛火。
他忽然咧嘴一笑,嘴角扯出个歪斜的弧度,眼里全是血丝。
“鬼玩意儿也配跟老子玩阴的?”他嗓音沙哑,却硬生生拔高,“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定我的命?”
他不再看黑袍人,猛地转身,抱着那团光,大步冲向断崖边缘。
风在耳边炸响,碎石从头顶砸落,他不管不顾,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一步蹬地,整个人跃出断口。
“你赢不了!”他吼出最后一句话,声音撕裂风声,砸进江浪里。
身体下坠,空气被抽空,耳朵嗡鸣。他死死抱着那团光,可它已经开始变淡,像是水里的墨迹,一点点晕开、消散。他想抓,想喊,可喉咙堵着血,只能瞪着眼,看着它从指缝里溜走。
就在这一瞬,掌心一空。
录音笔滑脱了。
他本能伸手去捞,指尖擦过金属外壳,却只抓到一把水流。那支破旧的录音笔翻滚着,朝着漆黑江面坠去。
入水前一秒——
它震动了。
自动开启。
许惊蛰瞳孔猛缩。
他听见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声音,破碎、扭曲,带着百年的腐味和怨气:
“门……快……开……了……”
三个字,非男非女,像是无数人同时低语,又像是一句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遗言。
他浑身一僵。
随即,怒吼炸开。
“不!我不会让你得逞!”
他张嘴嘶吼,血沫从鼻腔和嘴角涌出,在水中炸成一片红雾。四肢拼命划动,想追上去,想抓住那支笔,可水流太急,身体太沉。意识开始模糊,肺部像要炸开,眼前发黑,唯有那一行刻在笔身上的小字在脑海里灼烧:
“听尽冤声,方知人间有鬼。”
他不信命。
他爷爷临死前说“门要开了”,没人信。
他合作的主播鬼上身暴毙,没人信。
他拿着这支破录音笔,跑遍阴阳两界,录下多少含冤之人的最后三句话,还是没人信。
可他信。
他偏要听。
偏要查。
偏要撕了这操蛋的局!
“我不——认——”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水流灌入口鼻,冰冷刺骨。他双手仍向前伸着,像要抓住什么,又像要推开什么。身体不断下沉,光线越来越暗,江水吞没头顶,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唯有心跳,还在撞。
一下。
又一下。
像棺材板外有人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