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压顶的瞬间,许惊蛰的手还死死按在符文缺口上。血顺着掌心往下淌,已经不是一滴一滴地落了,是成股地往下流,渗进地缝里发出轻微的“滋”响。他半跪着,膝盖陷在碎石堆里,右臂抖得像风里的电线,可手指还是往纹路深处抠,想把那丝快断的红光再续上。
没用。
红光只剩发丝粗细,在黑雾压迫下摇晃两下,终于熄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耳鸣,是整个世界突然静了。连黑袍人悬浮时带起的风声都听不见,只有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棺材板外有人在敲。
秦怀焰就站在阵眼边缘,离他三步远。她左手拄着霆鸣剑,剑尖插进地面半寸,右手按在最后一道完好的符文上。作战服左肩彻底撕裂,绷带散开,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肉。她没看伤口,目光扫过许惊蛰惨白的脸,又抬头看向空中那团凝实的黑雾。
黑袍人笑了。
不是嘴动,是整团黑雾震荡出层层叠音,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冷笑。他缓缓张开双臂,黑雾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所到之处,地面符文“噼啪”炸裂,红光尽数熄灭。阵法系统正在崩解,地下逆流反扑上来,带着腐臭味的黑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许惊蛰咬牙撑地,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他右手掌的伤口太深,血流太多,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甩了甩头,把汗和血一起甩开,哑着嗓子喊:“别……别过去!”
声音很小,几乎被黑雾翻滚的轰鸣吞没。
可秦怀焰听见了。
她没回头,只是把霆鸣剑从地上拔了出来,反手握紧,指节发白。
下一秒,她蹬地冲出。
不是退,是往前——直扑阵眼中心那团黑雾!
许惊蛰瞳孔猛缩:“不!!”
他想追,刚撑起半个身子就一头栽倒,手掌砸进血洼里。他挣扎着抬头,看见秦怀焰的身影在黑雾前一闪,整个人撞进了那片漆黑之中。
黑雾剧烈翻腾,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铁。秦怀焰没喊痛,也没停下。她将霆鸣剑狠狠插入阵眼裂缝,双手迅速结印,动作快得几乎残影重叠。她的嘴唇在动,念的是某种古老语调,音节生硬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黑袍人发出怒吼,黑雾猛地收缩,试图将她吞噬。可秦怀焰站得笔直,哪怕身体已经开始颤抖,哪怕嘴角溢出血丝,她也没退半步。
许惊蛰在地上爬,用没受伤的左手拖着身体往前挪。他咳了一声,嘴里全是血腥味,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背影。
“秦怀焰!回来!”他吼,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你他妈给我回来!”
她终于回头了。
隔着翻滚的黑雾,隔着即将崩塌的空间,她看了他一眼。
然后笑了。
很淡的一笑,嘴角刚扬起就又被血染红。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风吹过废纸:
“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全身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那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是从她身体里炸出来的。皮肤、骨骼、血脉,所有的一切都在发光,像是体内藏着一轮太阳。黑雾被这光照得扭曲变形,发出尖锐的嘶鸣,拼命想要逃逸,却被那道插入阵眼的霆鸣剑死死钉住。
白光越来越强,强到许惊蛰不得不闭眼。他抬起手挡在面前,可眼皮还是被光刺得生疼。耳边传来“噼啪”声,像是冰层断裂,又像是瓷器炸裂。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想知道。
“不……不——!”他嘶吼着,往前扑,手抓在空处,只捞到一把热风。
等他再睁眼时,秦怀焰已经不在了。
原地只剩下一道残影般的光痕,缓缓融入封印阵。阵眼重新亮起,红光虽弱,却稳住了节奏,一圈圈向外扩散,将黑雾逼回核心区域。霆鸣剑孤零零插在地上,剑身雷纹黯淡,只剩一丝微光流转。
许惊蛰趴在地上,手还伸着,指尖离她最后站立的位置只差半尺。
他没动。
一动不动。
图书馆穹顶突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他缓缓抬头。
蛛网状裂痕自中央蔓延开来,像是一块巨大的玻璃被人用锤子砸中。裂缝越扩越大,灰尘簌簌落下,混着碎石砸在地面。某一瞬,整片穹顶轰然崩塌。
漆黑如墨的邪气从天而降。
不是雾,不是风,是液态的黑暗,像暴雨一样灌下来。它落在符文上,立刻腐蚀出焦黑的坑洞;它扫过石柱,石头“嗤”地冒烟,转眼化为粉末。整个大厅开始下沉,地面龟裂,墙皮剥落,连空气都变得粘稠窒息。
许惊蛰终于动了。
他摇晃着站起来,腿打着颤,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阵眼边,低头看着霆鸣剑,伸手去摸。
剑柄很冷。
他抓住它,想拔出来,却发现剑身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
他松开手,转身,仰头望着崩塌的天空。
邪气如瀑布倾泻,砸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没躲,没闭眼,就那么站着,任由黑雨打在身上。
然后,他张开了嘴。
声音一开始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接着,越来越大。
“不——!!!”
那一声嘶吼穿透了邪风,撕裂了轰鸣,像是野兽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哀嚎。他的脸扭曲着,眼睛赤红,眼角甚至裂开了一道细口,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虎口的旧疤再次崩裂,血混着汗滴在地上。
“秦怀焰——!!!”
没人回答。
只有邪气坠落的声音,像千万人在低语,又像大地在哭泣。
他踉跄一步,扑向她消失的地方,双手疯狂地抓着空气,像是要把那道光从虚无中拽回来。可他什么都没抓到,只有冷风穿过指缝。
他跪了下来。
不是因为伤,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心里某个地方,塌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那里有一角红色布料,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是她的飘带,断了,落在血泊里。
他伸手去捡,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刚碰到那抹红,一滴血从他下巴落下,正正砸在布角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远处,阵眼红光还在跳动。
黑雾被压缩在核心,翻腾不止,隐约能听见黑袍人的怒吼,像是被困在瓶中的毒蛇。可那声音很快就被邪气坠落的轰鸣盖过。
许惊蛰没看。
他只看着那条断掉的红布,看着它被风吹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角扯出一个歪斜的弧度,眼里全是血丝。
“你他妈……还真敢走啊……”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说好一起变强的……说好让我别松手的……你倒先松了?”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露出额头上的伤痕和满脸血污。他没擦,就那么低着头,一只手抓着红布,另一只手撑在满是裂痕的地面上。
霆鸣剑依旧插在阵眼,剑身微震,像是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图书馆的大厅在崩塌,墙柱一根根断裂,天花板大片脱落。邪气如潮水般涌入,地面开始下陷,裂缝中冒出黑色蒸汽。
可他没动。
他就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直到一根断裂的横梁砸在他脚边,溅起一片尘土。
他缓缓抬头,望向那片正在塌陷的天空。
嘴里还在重复那句话,一遍,又一遍:
“活下去……我活个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