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在蝴蝶谷的第二十二天,胡青牛开始教他处理复杂伤情。
“前些天你治的那个常遇春,是外伤加瘀血,简单。”胡青牛站在药柜前面,一边整理药材一边说,“今天我给你看个难的。”
他从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卷发黄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人体的正面和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处伤痕的位置和程度。
“这个人,被人用掌力震伤了五脏,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脾脏。脾脏破裂,血涌进了腹腔。他被人抬到我这里的时候,肚子鼓得像怀了八个月的孕妇,脸色白得像纸,脉象已经摸不到了。”
张无忌看着那张图,想象着那个场景,心里有些发紧。
“你救活了吗?”他问。
“救活了。”胡青牛说,“但不是我一个人救的。他的三个兄弟给他输了血,我用银针封住了他脾脏周围的血管,然后开腹,把破裂的脾脏缝好,把腹腔里的积血清出来。整个过程用了四个时辰。”
张无忌瞪大了眼睛:“开腹?”
“你怕了?”胡青牛看了他一眼。
张无忌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不是怕。是没想到。”
“医者父母心。病人躺在你面前,你不救,他就死。怕也得救。”胡青牛把那卷纸卷起来,放回抽屉里,“我不指望你能做到这个程度。你没有那么多病人给你练手,也没有那个时间。但你要知道,医术不是背方子、扎针那么简单。有些伤,不是吃药能好的,得动手。”
张无忌沉默了。
“今天教你缝合。”胡青牛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几根弯针和一卷黑色的丝线,“拿猪皮练。先把猪皮割开,再缝上。缝得密,缝得匀,缝好了之后不漏水,才算过关。”
他指了指门外——药圃旁边的石桌上已经放了一块猪皮,巴掌大小,是从镇上买来的。
张无忌走到石桌旁,拿起弯针,穿好线。猪皮比人的皮肤厚,针扎进去要用些力。他第一针下去,线拉得太紧,猪皮皱成了一团。他拆了线,重新缝。第二针,线松了,针脚之间留了一条缝,能看到对面的光。他又拆了线,重新缝。第三针,勉强能看,但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过的痕迹。
白猿蹲在石桌角上,歪着头看他缝猪皮,伸出爪子想摸,被张无忌拍开了。
“别碰。这不是玩的。”
白猿缩回爪子,改用鼻子闻了闻那块猪皮,打了个喷嚏。
胡青牛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张无忌缝的第三针,没有评价,只是说:“继续。练到像样为止。”
张无忌缝了拆,拆了缝,整整一个下午。那块猪皮上全是针孔,有些地方已经被扎烂了。到傍晚的时候,他终于缝出了一条还算像样的线——针脚均匀,松紧适度,对合整齐。
“行了。”胡青牛看了一眼,“明天换一块,继续。”
傍晚,朱九真和武青婴没有来。张无忌在药圃边上煎好了给胡青牛的药,端进茅屋。
“胡先生,药好了。”
胡青牛接过药碗,喝了一口,忽然说:“你今天心不在焉。”
张无忌愣了一下:“没有。”
“你缝猪皮的时候,走神了三次。”胡青牛放下药碗,“第一次是在扎第三针的时候,你停了几息。第二次是在缝到一半的时候,你看了一眼谷口。第三次是在收针的时候,你把线打了个死结。”
张无忌沉默了。他确实走神了。朱九真和武青婴今天没来,他有些担心。虽然她们每隔三四天才来一次,但每次来都是两个人一起来,从来没有缺席过。
“担心你那两个女伴?”胡青牛问。
“嗯。”
“她们不是小孩子了。”胡青牛说,“你有你的事,她们有她们的事。你不能一辈子看着她们。”
张无忌知道胡青牛说的是对的,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行了,出去吧。”胡青牛摆了摆手,“明天还要练缝合。”
张无忌走出茅屋,在药圃边上的石头上坐下。白猿从柴房跑过来,跳上他的膝盖,用脑袋蹭他的手。
“你说她们今天怎么没来?”张无忌低声问白猿。
白猿歪着头看他,吱了一声。
“你也不知道。”张无忌叹了口气,拍了拍白猿的头。
与此同时,在蝴蝶谷外面的小镇上,朱九真和武青婴没有来的原因很简单——朱九真病了。
不是大病,是淋了雨之后发了烧。昨天她送信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一场急雨,没地方躲,被浇了个透。回来后她就觉得身上发冷,夜里开始发烧,额头滚烫,浑身没有力气。
武青婴守了她一夜。她用冷毛巾敷在朱九真额头上,隔一会儿换一次,又煮了姜汤给她灌下去。天亮的时候,朱九真的烧退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不想动。
“今天不去送信了。”武青婴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朱九真的额头,“你躺着,我去替你送。”
朱九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沙哑:“你替我去?你知道路吗?”
“你跟我说过路线。柳林屯、刘家集、双河口,三条路,我都记得。”武青婴站起来,从桌上拿起朱九真平时送信的布包,挂在肩上,“你在家躺着,别乱动。灶上有粥,饿了就吃。”
朱九真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骑马小心。”
武青婴点了点头,出了门。
她骑马出了镇子,沿着朱九真说过的路线往柳林屯方向走。她骑术不如朱九真,马跑快了就紧张,但她不着急,让马小跑着,稳稳当当。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勒住了马。
路边有一棵大槐树,树荫下坐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淡青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武青婴认出了她。是之前在客栈里见过的那个人。朱九真跟她提过,说这个人可能在跟踪他们。后来进了山,那人就不见了。现在她又出现了。
武青婴没有下马,也没有看她,策马继续走。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送完信回来,已经是下午了。武青婴先去周掌柜那里交了回执,领了今天的工钱,然后去集市上买了几样菜和两个梨,才回到小屋。
朱九真的烧已经完全退了,正坐在床上喝粥。看见武青婴进来,她放下碗:“你跑了一整天?”
“嗯。信送到了。”武青婴把菜和梨放在桌上,从包袱里拿出今天的工钱,放在朱九真枕头旁边,“这是今天的。周掌柜说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不着急。”
朱九真看着那些铜板,又看了看武青婴被风吹红的脸,忽然说:“青婴,你坐下。”
武青婴在她床边坐下。
“以前在连环庄的时候,我对你不好。”朱九真说,“我抢你的东西,挤兑你,在卫壁表哥面前说你坏话。你知道的。”
武青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你不恨我?”
武青婴摇了摇头:“那时候,我们都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你抢我的东西,不是因为你想抢,是因为笼子里只有那么多。你不抢,别人也会抢。”
朱九真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你这个人,什么都看得透,就是不说。”朱九真说。
武青婴笑了一下:“说了也没用。说了能改变什么?改变我爹,还是改变你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青婴。”朱九真忽然说。
“嗯?”
“到了武当山之后,不管张无忌管不管我们,我们俩一起。”
“一起做什么?”武青婴问。
朱九真想了想:“你读书多,字写得好,可以帮人写信、写状子。我骑马快,可以继续送信。咱们自己养活自己。”
武青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你连状子都想到了?”
“在连环庄的时候,听我爹说过,有人靠写状子吃饭,赚得不比开铺子少。”朱九真说,“你心思细,又读过那么多书,不比那些人差。”
武青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先把你病养好。”
朱九真笑了,端起粥碗继续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小镇的瓦片上,像铺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