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戎装》第十章：军区大比武
一
一九七九年三月初，江城军区侦察兵大比武的日子到了。
比武地点设在军区教导大队，一个林野从没去过的地方。从侦察连出发，坐了两个小时的卡车，才到达目的地。一路上，车厢里的五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各在想各的心事。
林野靠着车厢板，看着路边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又从乡村变成山地。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是用墨笔画出来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军刺——这次出来，他把爹留下的军刺带上了，贴身放着，图个心安。
“林野。”王铁柱叫他。
“到。”
“到了之后，先去熟悉场地。下午抽签决定出场顺序。明天正式开始。”王铁柱顿了一下，“记住，我们不是来玩的。是来拿名次的。”
卡车驶进教导大队的大门，操场上已经立起了巨大的横幅——“一九七九年度军区侦察兵大比武”。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喇叭里放着军歌，气氛热烈而紧张。
林野跳下车，双脚踩在教导大队的水泥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二
报到之后，五人小组被安排在一间宿舍里。条件比连里好一些，有上下铺，有桌椅，窗明几净。
放好行李，王铁柱带着大家去熟悉场地。
比武场地设在教导大队后面的山区，方圆二十公里，地形复杂，有山地、密林、溪流、开阔地，几乎涵盖了所有可能遇到的战场环境。
“这次比武，全师六个侦察连，加上直属侦察营，一共七个单位参赛。”王铁柱一边走一边说，“每个单位出一个五人小组，共三十五人。比武科目共五项：武装越野、应用射击、侦察技能、格斗对抗、综合战术。每项单独计分，最后按总分排名。”
林野一边听一边记。他把每个科目的时间、地点、规则都记在了随身带的小本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很全。
熟悉完场地，已经是下午四点。回到宿舍，抽签结果出来了——侦察连第五个出场。
“中间偏后。”王铁柱分析道，“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可以看看前面几组的发挥，吸取经验；坏处是等待的时间长，容易紧张。”
“我们不紧张。”马大壮说。
王铁柱看了他一眼：“不紧张最好。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上第一项，武装越野。”
三
比武第一天，第一项：武装越野。
路线是从教导大队操场出发，翻过三座山，跑到十五公里外的终点。全程负重三十斤，包括步枪、子弹袋、水壶、挎包、防毒面具、工兵锹。限时两小时三十分，超过时间不计成绩。
七支参赛队伍在操场集合，按抽签顺序依次出发。侦察连排在第五个，前面四组已经出发了。
轮到侦察连的时候，王铁柱把大家叫到一起。
“跟训练时一样，林野负责导航，马大壮负责前方警戒，李海生负责后方警戒，张卫东居中策应，我负责指挥。不要冒进，保持节奏。”
“出发！”
五人小组冲出操场，沿着山路向前跑去。
林野跑在第二位，手里拿着指北针，不时核对方向。第一座山不高，但很陡，碎石多，稍不注意就会滑倒。马大壮在前面开路，他的体能优势在山路上发挥了出来，步子大，速度快。
“速度压一压。”王铁柱在后面喊，“跑太快后面撑不住。”
马大壮放慢了速度，五个人保持着一个相对稳定的节奏。
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他们追上了前面一个小组——直属侦察营的。那组人看起来有些疲惫，速度明显慢了。
“超过去。”王铁柱下令。
五人小组从旁边超过，马大壮经过的时候看了对方一眼，对方也看了他一眼。没有人说话，但那种竞争的紧张感，在眼神里传递得清清楚楚。
第二座山更难爬，全是密林，没有现成的路。林野对照地图，找到了一条相对好走的路线，带着大家穿行在树林里。树枝打在脸上，荆棘划破衣服，没有人停下来。
“林野，还有多远？”李海生在后面问。
“翻过这座山，再走四公里就到了。”
“跟紧，别掉队。”王铁柱说。
翻过第二座山的时候，林野的腿开始发软。他的体能虽然比一个月前强了很多，但十五公里负重越野对他来说仍然是巨大的考验。
“林野，还行不行？”王铁柱问。
“行。”林野咬着牙说。
最后四公里是缓坡下坡路，跑起来比上坡轻松一些，但对膝盖的冲击很大。林野尽量放轻脚步，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跑。
终点线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林野看了一眼手表——两小时十六分。
“加速！冲线！”王铁柱喊。
五人小组同时加速，冲过终点线。
计时员按下秒表：“两小时十七分二十秒。”
林野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地上，很快就蒸发干了。
“成绩怎么样？”马大壮问。
王铁柱去打听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目前排第二。第一是师直属侦察营，两小时十五分整。我们差两分二十秒。”
两分二十秒。差距不大。
“明天还有四个科目，追回来。”王铁柱说。
四
第二项：应用射击。
科目包括一百米精度射击、二百米狙击射击、五十米快速射击、夜间快速射击四个小项，每人打四十发子弹，按命中环数和命中率综合计分。
侦察连第五个出场，前面四个组已经打完了。最高分是直属侦察营的一个老兵，九十三环。
轮到林野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射击位前。
一百米精度射击，五发子弹。他趴在地上，调整呼吸，瞄准，击发。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过后，报靶员报靶：“四十八环。”
林野皱了皱眉。他训练的时候打过四十九环，四十八环不算差，但也不算最好。
二百米狙击射击，五发子弹。他用的是八五式狙击步枪，这把枪他练了不到一个月，手感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
瞄准镜里，靶子显得很近。林野测了一下风速——大约每秒三米，偏左。他修正了瞄准点，稳稳地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砰——”
“四十六环。”
这个成绩不算好，但也不坏，中上水平。
五十米快速射击，十个靶子随机亮起，每个靶子亮三秒。林野据枪、瞄准、击发，一气呵成。十个靶子，命中九个。
夜间快速射击，二十发子弹，靶子在五十米外随机亮起。林野趴在射击位上，眼睛盯着前方，手指搭在扳机上。
靶子亮了，他扣下扳机。灭了，他等待。亮了，再扣。
二十发子弹打完，报靶：“命中十七发。”
应用射击四个小项综合，林野总成绩排名第五。
王铁柱打了九十一环，排名第三。张卫东打了九十二环，排名第二。马大壮打了八十七环，排名第八。李海生打了八十九环，排名第六。
五人小组应用射击总成绩，排名第三。
“今天两项，总排名第二。”王铁柱在晚上总结的时候说，“明天是侦察技能和格斗对抗，后天是综合战术。我们离第一还差一点，明天追回来。”
五
第三天，侦察技能。
科目包括：地图使用、侦察器材操作、潜伏伪装、情报分析四个小项。每个小组派两名代表参赛，其他人可以协助，但主要操作由代表完成。
王铁柱派了林野和李海生。
“李海生是老手，侦察技能扎实。林野虽然经验少，但地图使用和潜伏伪装是他的强项。”王铁柱对贺连长汇报的时候这样说。
地图使用考场，林野和李海生并排坐在地上，每人一张地图、一个指北针、一把尺子、一支铅笔。
考题是：在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上，标出五个指定坐标点，并规划一条从A点到B点的最短行军路线，要求避开标注的“敌占区”和“雷区”。
林野拿到地图，先快速扫了一眼全图，找到A点和B点的位置。然后开始计算坐标——经度、纬度、高程，一个点一个点地算。
他的手很稳，心很静。一个月的魔鬼集训，他把地图使用练了上千遍，现在闭上眼睛都能算出坐标。
五个坐标点，他用了八分钟全部标完。然后是规划路线。
林野用尺子量距离，用指北针判方向，用等高线分析地形。他避开了一个标注“敌占区”的山谷，绕行了一条山脊线，虽然远了八百米，但更安全、更隐蔽。
交卷的时候，林野是第三个完成的。
成绩出来后，林野的地图使用得了九十二分，全组第一。李海生的侦察器材操作得了九十五分，也是全组第一。潜伏伪装和情报分析，两人配合默契，分别得了九十分和八十八分。
侦察技能总成绩，侦察连排名第一。
“好！”王铁柱难得地激动了一下，“追回来了！”
两项过后，侦察连总成绩追到了第一，领先直属侦察营三分。
六
下午，格斗对抗。
格斗是侦察连的传统强项。三排长孙大炮是军区格斗比赛的亚军，他带出来的兵，格斗底子都不差。
王铁柱派了马大壮和张卫东出战。马大壮力气大，适合对抗性强的格斗；张卫东技术好，擅长擒拿和摔法。
格斗对抗采用淘汰赛制，每队派两人，抽签决定对手，三局两胜。
第一轮，马大壮对阵直属侦察营的一个老兵。
两人站在擂台中央，裁判一声令下，同时出手。马大壮身高臂长，一记直拳打过去，对方侧身躲开，顺势一个扫腿。马大壮被扫中大腿，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稳住重心，双手护头，步步紧逼。对方的优势是灵活，但力量不如马大壮。马大壮看准机会，一个抱摔将对方摔倒在地，裁判判得分。
三局结束，马大壮二比一获胜。
第二轮，张卫东对阵另一个单位的选手。张卫东技术细腻，连续两次擒拿将对方制服，二比零轻松获胜。
第三轮，马大壮遇到一个强劲的对手——直属侦察营的格斗高手，上届比武的格斗冠军。
马大壮打得很吃力。对方的速度和力量都在他之上，连续几次攻击都打在他身上。第一局，马大壮输了。
第二局，马大壮调整策略，不再硬拼，而是利用自己的臂长优势，打控制、打距离。这一局他赢了。
第三局，双方都拼尽了全力。马大壮被对方一记高鞭腿踢中头部，整个人摔倒在地。裁判开始读秒：“一、二、三……”
马大壮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继续！”他喊道。
但裁判看他站立不稳，判定他无法继续比赛，对方获胜。
马大壮被李海生扶下擂台，嘴角流着血，眼神里全是不甘。
“我还能打。”他说。
“够了，你已经打得很好了。”王铁柱按住他，“第三名，不丢人。”
格斗对抗结束，侦察连总成绩排名第二，落后直属侦察营一分。
七
最后一项：综合战术。
这是比武的重头戏，分值最高，也是最考验团队配合的科目。
任务内容是：五人小组在夜间深入“敌占区”二十公里，找到并“摧毁”三个目标——一辆指挥车、一个弹药库、一个通讯站——然后安全返回。全程限时八小时，途中有“敌军”巡逻队、障碍、陷阱等。
侦察连最后一个出场。
晚上十点，五人小组从出发线出发。
林野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指北针和地图。夜很黑，没有月光，只有微光夜视仪里绿色的世界。
“第一个目标，指挥车，坐标……”林野低声报出方位，“东北方向，距离约七公里。”
“走。”王铁柱下令。
五个人在夜色中无声地移动。林野走得很稳，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确认方位。他不敢犯错——在这个科目里，一个导航错误就可能耽误半个小时，葬送整个比赛。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他们接近了第一个目标区域。
“前方三百米，有动静。”马大壮举起拳头。
五个人立刻隐蔽。林野趴在一丛灌木后面，用夜视仪观察。前方有一辆指挥车，周围有两个哨兵在巡逻。
“两个哨兵，每五分钟交换一次位置。”李海生用望远镜观察后报告。
“张卫东，你解决左边的。马大壮，你解决右边的。同时出手，不能让他们发出声音。”王铁柱下令。
张卫东和马大壮无声地摸了过去。林野趴在地上，心跳得很快。他听到两声轻微的闷响——训练用的模拟“击杀”——然后看到马大壮竖起的大拇指。
“目标清除。安装模拟炸药。”王铁柱说。
林野和李海生摸到指挥车旁边，安装好模拟炸药，然后迅速撤离。
第一个目标，用时二十分钟。
八
第二个目标，弹药库，在山谷深处。
到达目标区域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麻烦——弹药库周围有三道警戒线，比情报上说的多了一道。
“情报有误。”王铁柱低声说，“怎么办？撤还是闯？”
五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闯。”林野说，“从北侧绕过去，那边地形陡，警戒可能最薄弱。”
王铁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五个人从北侧绕行，爬上了一道几乎垂直的岩壁。林野的手指抠着岩石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上爬。碎石从脚下滚落，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爬上岩壁后，他们果然绕过了两道警戒线，直接摸到了弹药库后面。
“安装炸药。”王铁柱低声说。
李海生从背包里取出模拟炸药，安装在弹药库的墙壁上。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敌军”巡逻兵正朝这边走来。
林野反应极快，一个转身扑过去，从后面捂住那个巡逻兵的嘴，将他按倒在地。马大壮冲上来，用绳子将他的手脚捆住。
“你‘死’了。”林野低声说。
那个巡逻兵瞪大了眼睛，点了点头。
第二个目标，用时四十五分钟。
九
第三个目标，通讯站，在一座山顶上。
这是最难的一个目标。通讯站周围地形开阔，没有任何遮蔽物，白天根本无法接近。即使是夜间，也很难不被发现。
“怎么办？”马大壮问。
王铁柱看了看地形，又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半小时，时间够。林野，你有没有办法？”
林野趴在地上，用望远镜观察了很久。
“从东侧接近。”他说，“东侧虽然陡，但有一条冲沟，可以顺着冲沟爬到离通讯站五十米的地方。然后我们分两组，一组佯攻，一组主攻。”
“佯攻怎么搞？”王铁柱问。
“李海生用无线电模拟‘友军’通讯，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西侧。等他们注意力转移了，我们从东侧摸进去。”
“行，就这么办。”
李海生打开无线电，用事先录好的模拟通讯信号，在西侧制造了一个“友军”接近的假象。果然，通讯站里的“敌军”开始往西侧移动，东侧的警戒明显减弱了。
林野和王铁柱从东侧冲沟摸上去，爬到了离通讯站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他们趴在地上，用伪装网盖住身体，一动不动。
“冲。”王铁柱下令。
两人同时冲出去，三十米的距离，几秒钟就冲到了。林野一脚踢开通讯站的门，王铁柱紧随其后。里面的两个“敌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击毙”了。
“安装炸药。”王铁柱说。
林野把模拟炸药安装在通讯设备上，按下启动按钮。
“第三个目标，完成。”
十
返回的路上，时间很紧。
林野几乎是在跑着导航。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但脑子还在高速运转——方向、距离、时间，每一个数字都在他脑子里飞速计算。
“林野，还有多远？”王铁柱问。
“四公里，四十分钟。”
“跑得回去吗？”
林野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前方的路。
“能。”
最后四公里，五个人几乎是拼了命在跑。林野的脚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在晃，但他没有停。他知道，停下来就输了。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员按下秒表：“七小时五十八分。”
八小时以内。
五人小组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林野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觉得它们比任何时候都亮。
成绩很快出来了。
综合战术，侦察连排名第一。
总成绩——侦察连，总排名第二。
第一名，师直属侦察营，领先一分。
一分。
十一
颁奖仪式在操场上举行。
直属侦察营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捧着一等奖的锦旗。侦察连站在第二名，锦旗上写着“二等奖”三个字。
王铁柱接过锦旗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沮丧。他转过身，把锦旗递给身后的组员们看。
“第二名，不丢人。”他说，“但我们明年要拿第一。”
马大壮站在林野旁边，嘴角的伤还没好，说话的时候扯着疼。
“就差一分。”他嘟囔道。
林野看着那面二等奖的锦旗，心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感觉——他还不够强。
他要变得更强。强到下次比武，不是差一分，而是赢一分、赢十分、赢二十分。
贺连长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他没有安慰他们，也没有表扬他们，只是说了一句：“第二名，说明还有进步的空间。回去继续练。”
然后他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综合战术导航不错。情报有误的情况下临机决断，有侦察兵的样子。”
这是贺连长给过他的最高评价。
林野站得笔直：“谢谢连长！”
十二
回侦察连的卡车上，五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
马大壮靠着车厢板，闭着眼睛，嘴角的伤已经结了痂。李海生在擦枪，张卫东在看地图，王铁柱在写总结。
林野坐在角落里，从怀里摸出那把军刺。
月光照在军刺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他把军刺贴在胸口，在心里说：爹，比武结束了。第二名，没拿到第一。
但我不难过。
因为我尽力了。
而且，我会继续努力。
直到成为最强的那个。
卡车在夜色中行驶，远处的营房灯火通明。
林野把军刺收好，靠在车厢板上，闭上眼睛。
明天，训练继续。
后天，也是。
他不会停。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