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在蝴蝶谷的第十五天，胡青牛开始教他脉诊。
“望闻问切，切脉排在最后，但最重要。”胡青牛坐在药圃旁边的石头上，面前摆着一个小蒲团，让张无忌坐在他对面，“望闻问，都能作假。脸色可以装，舌苔可以染，声音可以变，连气味都可以用香料盖。但脉象做不了假。一个人身体里藏着什么病，手一搭，什么都藏不住。”
张无忌想起自己刚来时让胡青牛把脉的事。当时胡青牛搭了一下他的手腕，就说出了“内力很强，纯阳属性”。他靠的不是认出九阳神功，而是从脉象中读出了内力的属性——洪大、有力、往来不绝，这是阳气极盛的表现。
“脉象分浮沉迟数、虚实滑涩。”胡青牛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绳，系在自己手腕上，把绳子的另一端递给张无忌，“你先用绳子练。绳子和手腕之间隔着一层距离，传过来的震动比直接摸脉弱得多。你能把绳子上传过来的脉象摸清楚，直接摸脉就简单了。”
张无忌接过绳子，闭上眼，用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搭在绳子上。绳子的震动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有内力辅助。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内力顺着绳子延伸出去，捕捉到了胡青牛手腕上传来的脉动。
一下，两下，三下。节律均匀，不浮不沉，力度适中。这是平脉——健康人的脉象。
“平脉。”张无忌说。
“嗯。”胡青牛换了手指按压的位置，改变了脉象。
张无忌感觉到绳子上的震动变了——脉搏跳动的力度变大了，手指轻轻搭上去就能感觉到，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脉管撑了起来。
“浮脉。主表证。”张无忌说。
胡青牛又换了一种。脉管摸上去很细，像一根线，但跳得很快。
“细数脉。主阴虚内热。”
胡青牛又换了一种。脉管摸上去滑溜溜的，像珠子在盘子里滚动。
“滑脉。主痰湿、食积。如果是女人，可能是怀了孕。”张无忌说完，睁开眼看了一下胡青牛的脸色——胡青牛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倒是学得快。”胡青牛把绳子收起来，“但你只记住了脉象的名字，没有记住脉象背后的道理。浮脉一定是表证吗？不一定。久病之人，元气外越，脉也会浮。滑脉一定是痰湿吗？不一定。正常人气血旺盛，脉也会滑。所以摸脉不能只看脉象，要看人。一个人走进来，你要先看他是什么人，再摸他的脉，才能下判断。”
张无忌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下午，胡青牛让他自己试。张无忌先给自己把脉——脉象洪大有力，往来不绝，和他的内力属性一致。他又给白猿把脉。白猿不老实，他把白猿按在膝盖上，三根手指搭在它的手腕上——白猿的脉比人快得多，节律也不太规则，但他摸不出什么异常，应该是健康的。
“你给猴子把脉，有出息。”胡青牛在旁边看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它也是病患。”张无忌面不改色。
白猿吱了一声，像是抗议“我不是病患”。
傍晚，朱九真和武青婴又来了。
她们每隔三四天来一次，带一些干粮和日用品，有时候带几样小菜。张无忌在谷里天天吃胡青牛做的粗茶淡饭，看到她们带来的酱菜和腊肉，眼睛都亮了。
“你瘦了。”朱九真看着他，皱了下眉。
“没有。我吃得挺好。”张无忌往嘴里塞了一块腊肉，含混不清地说。
白猿蹲在桌角，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武青婴特意给它带的蜜饯。它用爪子抓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它都比你吃得好。”朱九真看着白猿享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武青婴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叠好的衣裳，放在桌上：“张公子，我给你做了一件秋天穿的外袍。天气要转凉了，你这里晚上冷。”
张无忌放下筷子，拿起那件外袍。深蓝色的粗布，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都缝了衬里，摸上去厚实暖和。他看了看武青婴——她的手指上有几个针眼，还没完全愈合。
“武姐姐，谢谢。”他说。
武青婴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不客气。”
朱九真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但没有说什么。
三个人坐在药圃旁边的木桌旁，吃完了武青婴带来的饭菜。白猿吃完了蜜饯，又去扒武青婴的包袱，被张无忌拎着后颈提了回来。
“你们在镇上住得还习惯吗？”张无忌问。
“习惯。”朱九真说，“我帮一家商号送信，一天跑两三个镇子。青婴在私塾教小孩认字。”
“工钱够用吗？”
“够。”武青婴轻声说，“镇子小，花销不大。我们还攒了一些。”
张无忌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连环庄的时候，她们是被人伺候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她们能自己赚钱、自己生活、自己照顾自己。她们变了，变了很多。
“九真姐。”他忽然说。
“嗯？”
“你以前想过自己会送信吗？”
朱九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的笑意。
“没想过。”她说，“但也没什么不好。骑马送信，比在庄子里看人脸色强。”
张无忌点了点头。
“张公子。”武青婴忽然开口。
“嗯？”
“你在这里学医，学到什么时候？”
张无忌想了想：“胡先生说，基础的东西学起来快，大概两三个月。但要把他的本事都学到手，得几年。我不能在这里待那么久。先把基础的学完，能看常见病、能扎针、能开方子，就够了。剩下的，以后慢慢学。”
“然后呢？”朱九真问，“学完去武当山？”
“嗯。去武当山，见我爹娘和太师父。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可能要去光明顶。”
“光明顶？”朱九真皱了皱眉，“那是什么地方？”
“明教的总坛。”张无忌说，“在西域。”
朱九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天色暗了下来。朱九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们走了。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武青婴也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好，装进包袱里。
张无忌送她们到隘口。白猿蹲在他肩膀上，朝朱九真和武青婴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下次再来”。
“保重。”朱九真上了马，看了他一眼。
“你们也是。”
两匹马消失在隘口外面的树林里。张无忌站在隘口，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白猿用爪子扒了扒他的头发，吱了一声，像是在说“别看了，走吧”。
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转身回了谷。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蝴蝶谷里，把那些白天飞舞的蝴蝶变成了沉睡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