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在蝴蝶谷的第十一天,开始在自己身上扎针。
胡青牛说得很简单:“你在我手臂上扎的那些,只是认穴位。真本事要在自己身上练——你不知道自己下一针有多疼,就不知道病人有多疼。”
清晨,雾气还没散。张无忌坐在药圃旁边的石头上,把胡青牛给的银针一字排开,放在一块蓝布上。长短十二根,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白猿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那些银针,伸出爪子想碰,被张无忌轻轻拍开。
“别动。这不是玩的。”
白猿缩回爪子,改用嘴咬自己的尾巴。
张无忌深吸一口气,挽起左袖,露出小臂。昨天他在胡青牛的手臂上扎了二十多个穴位,下针的位置、深度、角度,他自认已经记住了。但记住是一回事,自己扎自己是另一回事。给别人扎针,手是稳的;给自己扎针,手还是那个手,但心里多了一层东西——他知道针扎下去会疼。
“合谷穴。”他低声念出第一个穴位,用左手拇指按住右手背第一、二掌骨之间的凹陷处,按了两下,确认位置。右手捻起一根最短的银针,对准穴位,缓缓扎了下去。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丝尖锐的刺痛,然后是酸胀感从针尖向四周扩散。和胡青牛扎他时的感觉差不多,但更清晰——因为扎的人是他自己,他能精确地感知到针尖经过的每一层组织:皮肤、皮下、筋膜,直到肌肉层。
他用内力顺着银针延伸出去,“看到”针尖停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没有碰到血管,方向没有偏。
“得气了。”他能感觉到针尖周围的酸胀感正在稳定地扩散,不是刺痛,不是麻木,是那种“对了”的感觉。
白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两只前爪搭在张无忌的膝盖上,伸长脖子看他手臂上的针,眼睛里满是好奇。
“别碰。”张无忌又说了一遍。
白猿这次没有伸爪子,但也没有退开,就那么趴在他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张无忌又扎了曲池、手三里、内关、外关,一针一针,不急不躁。每扎一针,他都闭上眼感受几息,确认针感对了,再扎下一针。左臂扎了六针,他又在右臂上扎了六针。十二根银针整整齐齐地扎在两条手臂上,针尾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胡青牛从茅屋里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张无忌闭着眼,双臂上扎满了针,白猿蹲在他膝盖上,一人一猿都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扎了多久了?”胡青牛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些针的位置。
“一炷香的工夫。”张无忌睁开眼。
胡青牛没有评价,蹲下来,看了看他手臂上的针。合谷穴——位置准,深度够。曲池穴——偏了半分,但问题不大。内关穴——深度不够,针感只能到手腕,传不到掌心。
“内关穴再进一分。”胡青牛说。
张无忌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上的内关穴,右手捻针,又进了一分。针尖深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酸麻从手腕一直传到掌心,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感觉到了。”他说。
“这就是‘得气’。”胡青牛站起来,“针扎下去,气到了,效果才出得来。气不到,扎再多也没用。”
他转身朝茅屋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今天有人来找我看病。我不治。你要治,你自己看着办。”
张无忌愣了一下:“什么病?”
“外伤。摔的。”胡青牛推门进了茅屋,门关上了。
张无忌拔掉手臂上的针,用酒精棉擦干净,收好。白猿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跑到药圃边上,蹲下来闻一株薄荷,打了个喷嚏。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谷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年轻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大约二十出头,身材高大,浓眉大眼,脸上有灰,但掩不住一股英气。左臂用一条破布吊在脖子上,右腿裤管卷到膝盖,膝盖以下肿得发亮,每走一步都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衣服虽然破旧,但布料不差,不像普通樵夫。
张无忌站起来,走过去。
“这位大哥,你伤得不轻。”他伸手去扶。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戒备,但实在走不动了,没有推开。他喘着粗气说:“这里是不是蝴蝶谷?胡神医是不是住在这里?”
“胡先生住在这里,但他今天不见客。”张无忌扶他在药圃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你的伤我能看。你先让我看看。”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肿胀的腿,咬了咬牙:“你是胡神医的徒弟?”
“算是。”张无忌没有多解释,蹲下来,仔细看他受伤的腿。膝盖以下肿胀得厉害,皮肤发亮,摸上去滚烫。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年轻人的腿猛地一缩,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出声。
“骨头没断,但伤了筋,里面有瘀血。”张无忌说,“再不把瘀血放出来,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叫常遇春。是明教的人。”
张无忌的手顿了一下。常遇春?他抬头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浓眉大眼,骨架粗大,虽然此刻狼狈不堪,但眉宇间有一股不驯的悍勇之气。明教中人,后来成为朱元璋麾下大将,常遇春。历史上北伐大破元军,号称“常十万”,可惜英年早逝。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
“你是明教弟子?”张无忌问。
“是。”常遇春说,“我听说胡青牛先生非明教弟子不治,所以才走了几百里路来找他。我这条腿,关系到很多兄弟的命,不能废。”
张无忌明白了。胡青牛确实有“非明教弟子不治”的规矩,但刚才胡青牛说“今天有人来找我看病。我不治”——他知道来的人是明教弟子,但他还是不想治。为什么?张无忌来不及多想,但常遇春的腿不能再等了。
“我来治。”张无忌说,“胡先生今天不方便,但我可以。”
常遇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怀疑,但看了看自己肿得像馒头的腿,又看了看张无忌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
张无忌从怀里掏出银针包,展开,抽出一根最粗的。他用左手按住常遇春的膝盖,找到肿胀最厉害的位置——那里有一团瘀血堵在皮下,压迫着血管和神经。他右手捻针,对准那个位置,稳稳地扎了下去。
针尖刺入瘀血的一瞬间,一股暗红色的血从针孔涌了出来。常遇春的腿猛地一抖,张无忌用左手按住,不让他动。血越流越多,颜色从暗红慢慢变成鲜红,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常遇春起初疼得满头大汗,咬着嘴唇不吭声。但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腿上的压力在减轻,那种胀痛感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好了。”张无忌拔出针,用一块干净的布按住针孔,“瘀血放出来了。回去之后别下地,躺三天,每天用热毛巾敷两次。我再给你开一副活血化瘀的药。”
他走到药圃边上,采了几味草药——丹参、红花、川芎、当归,又加了一把黄芪。胡青牛昨天说过,失血过多要补气,不能光化瘀。他把草药用石臼捣烂,包在一片大叶子里,递给常遇春。
“回去煎水喝。早晚各一碗。”
常遇春接过药包,看了看自己消肿了不少的腿,又看了看张无忌,眼眶有些发红。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张无忌。”
“张无忌。”常遇春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刻在脑子里,“救命之恩,我常遇春记下了。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张无忌摇了摇头:“不用谢。你好好养伤,养好了才能继续打仗。”
常遇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打仗的?”
张无忌笑了笑:“猜的。你身上有杀气。”
常遇春也笑了,这是他从进谷以来第一次笑。
常遇春走后,张无忌在溪边洗了手,把沾血的布条洗干净,晾在石头上。然后他走到茅屋门口,敲了敲门。
“胡先生,人走了。”
门开了。胡青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用了我的银针,采了我的药,没收钱。”他说,“这笔账怎么算?”
“他是明教弟子。”张无忌说,“您不是说明教弟子就治吗?”
胡青牛哼了一声:“我改规矩了。从今天起,明教弟子也不治。”
张无忌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原因。他知道胡青牛一定有他的理由,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那我来治。”张无忌说,“您的内伤,我再多治一次,算是还您今天的药钱。”
胡青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冷淡的、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无奈的笑。
“你这个小鬼。”他把书放下,走到药圃边上,看了看被采走的那几味药,“丹参、红花、川芎、当归、黄芪。化瘀活血,加补气。这个方子是你自己想的?”
“昨天您说失血过多要补气,我记住了。”
胡青牛没有评价,转身回了茅屋。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我教你脉诊。别迟到。”
张无忌站在药圃边上,看着胡青牛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白猿跑过来,跳上他的肩膀,用脑袋蹭他的脸。
“走吧。”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回去煮水泡手。明天还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