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在蝴蝶谷的第七天,胡青牛开始教他针灸。
不是手把手教,而是扔给他一卷旧帛书和一套银针,说了一句“先把人体三百六十五个穴位背下来,背完了再来找我”,然后就进茅屋去了,一整个上午没出来。
帛书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有些字迹模糊不清,但大体还能辨认。张无忌盘腿坐在药圃旁边的石头上,把帛书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看。白猿蹲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抓一只路过的小甲虫,抓了放、放了抓。
人体穴位分十四经脉——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阳,加上任督二脉,每一条经脉上分布着若干穴位。张无忌前世对中医只有一些皮毛了解,知道几个常见穴位如太阳穴、合谷穴、足三里,但要把三百六十五个穴位全部记住,每个穴位的名称、位置、深度、主治病症都烂熟于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没有着急,也没有抱怨。义父教过他——学东西就像练内力,急不得。先把基础扎牢,往上垒才不会塌。
他用炭笔在一张糙纸上画了一个人形,然后照着帛书,一个一个地把穴位标注上去。手太阴肺经从中府到少商,十一个穴。手阳明大肠经商阳到迎香,二十个穴。足阳明胃经……他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来,让自己加深记忆。
白猿被他念经一样的声音弄得昏昏欲睡,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尾巴里。
中午,胡青牛从茅屋里出来,端着一碗饭,走到张无忌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画的人形图和标注的穴位。
“中府穴下一寸是什么?”胡青牛问。
张无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图:“云门穴。”
“云门穴下几寸是天府穴?”
“三寸。”
“天府穴主治什么?”
“气喘、鼻衄、上臂内侧痛。”
胡青牛没有说对错,端着饭碗走了。张无忌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答对了,又翻开帛书查了一遍——天府穴主治确实是这些。他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背。
下午,胡青牛把张无忌叫到茅屋里。
茅屋不大,外间是诊室和药房,里间是卧室。诊室靠墙摆着一排药柜,每个抽屉上贴着药名,有些字张无忌不认识。屋中间有一张窄床,床上铺着草席,床头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小香炉,炉里燃着不知道什么香,气味清苦。
“躺上去。”胡青牛指了指那张窄床。
张无忌没有多问,脱了鞋,躺了上去。草席有些硬,但还算干净。
胡青牛从墙上取下一卷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排银针,长短不一,最长的有半尺,最短的不到一寸。针身细如发丝,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你内力强,感知强,学针灸比普通人容易。”胡青牛抽出一根最短的银针,“普通人要先练指力,扎纸、扎布、扎软木,练个一年半载才能在人身上试。你不需要。你用内力感知针尖的位置,就知道扎到了哪里。”
张无忌点了点头。
“但内力不能代替一切。”胡青牛说,“针灸讲究的是‘得气’——针扎下去,患者要有酸、麻、胀、重的感觉,那才说明扎对了。你内力再强,扎错了地方也是白搭。”
他把银针在酒精灯上过了一下,算是消毒,然后捻着针尾,在张无忌的手臂上扎了一针。
张无忌感觉到一丝轻微的刺痛,然后是酸胀感从针尖向四周扩散。
“这里是手三里。”胡青牛说,“主治手臂麻木、腰背疼痛。你记住这个感觉。以后你给别人扎针,也要让他有这种感觉。”
他拔出针,换了一个位置,又扎了一针。
“这里是曲池。主治头痛、眩晕、手臂肿痛。”
一针一针地扎,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讲。胡青牛的手很稳,下针又快又准,几乎没有犹豫。张无忌闭着眼睛,用内力感知每一针的落点和深度,把每个穴位的“手感”记在心里。
“你来试试。”胡青牛把一根银针递给张无忌,伸出手臂,“扎我的合谷穴。”
张无忌接过银针,手没有抖,但心里有些紧张。合谷穴在手背第一、二掌骨之间,是个常用穴位,他知道位置。他用左手按住胡青牛的手背,找到合谷穴的位置,右手捻针,缓缓扎了下去。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张无忌的内力自然而然地顺着银针延伸出去,他“看到”了针尖所在的位置——皮下三分,没有碰到血管,方向正确。
“再深一点。”胡青牛说。
张无忌又捻了一下,银针又进了两分。
“停。”胡青牛说,“有感觉吗?”
张无忌用内力感知了一下,针尖周围有轻微的酸胀感在扩散。他点了点头:“有。”
胡青牛拔出针,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针孔处有一小片红晕,不大不小,颜色均匀。
“第一次扎针,能扎成这样,算你天赋好。”胡青牛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张无忌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
“继续。下一个穴位,内关。”
张无忌又扎了内关穴,这次比合谷穴更顺利,一针到位。胡青牛没有评价,只是让他继续。
一个下午,张无忌在胡青牛的手臂上扎了二十多个穴位。胡青牛的手臂上全是针孔,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习惯了。
“行了。”胡青牛收回手臂,“今天到这儿。明天你自己在自己身上扎。”
张无忌愣了一下:“自己扎自己?”
“不然呢?以后你给人看病,病人不会等你练手。”胡青牛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抓了一把干草药放进一个布袋里,递给张无忌,“晚上用这个煮水泡手。你手上的水泡还没好全,别感染了。”
张无忌接过布袋,道了谢,出了茅屋。
白猿蹲在药圃边上,正在跟一只蝴蝶对峙。蝴蝶停在草叶上,白猿伸出爪子去抓,蝴蝶飞起来,白猿扑了个空,一头栽进草丛里,爬起来的时候头上顶着一片枯叶,一脸茫然。
张无忌忍不住笑了,走过去把它头上的枯叶拿掉,拍了拍它的头。
“走吧,回去煮水泡手。”
白猿吱了一声,跳上他的肩膀。
夜里,张无忌在柴房里用胡青牛给的草药煮了一锅水,把手泡在药汤里。水很烫,药味很冲,但泡了一会儿之后,手心破皮的地方火辣辣的感觉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舒适感。
白猿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泡手,伸出爪子想碰一下药汤,被烫了一下,吱吱叫着缩回去,再也不敢碰了。
张无忌从怀里掏出那张武学门道的纸,在油灯下看了看。义父写的那些话,他几乎能背下来了,但还是习惯每天晚上看一眼。不是怕忘记,是想义父了。
他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不知道义父到了哪里。有没有找到成昆的线索。眼睛有没有好一点。
“义父,我在学针灸了。”他在心里说,“等我回去,帮你扎眼睛周围的穴位,配合内力,应该好得更快。”
白猿钻进他怀里,把脑袋枕在他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张无忌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柴房外面,蝴蝶谷的夜很安静,只有溪水声和偶尔的虫鸣。月亮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与此同时,在蝴蝶谷外面那个小镇上,朱九真和武青婴也还没睡。
她们租的小屋在镇子东头,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做饭。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武青婴把从镇上买来的粗布缝成了窗帘,朱九真在窗台上摆了一盆从山上挖来的野花,虽然简陋,但有了几分家的样子。
朱九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短剑,用一块布慢慢擦拭。武青婴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看一本书——是从镇上书铺租来的,讲的是本地的风土人情。
“青婴。”朱九真忽然开口。
“嗯?”
“你说张无忌在蝴蝶谷学医,要学多久?”
武青婴放下书,想了想:“他说学完就回来。没说多久。”
“万一他学个一年半载呢?”朱九真把短剑插回鞘里,放在枕头旁边,“咱们就一直在这儿等着?”
“他说过,等学完就带咱们去武当山。”武青婴的声音很轻,“他说话算话的。”
朱九真沉默了一会儿,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我不是不信他。”她看着天花板,声音低了下去,“我是觉得……咱们在这儿什么也不做,光等着,好像咱们是他带着的包袱。”
武青婴没有接话。她也躺了下来,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两个人都睁着眼睛。
“九真姐。”过了一会儿,武青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咱们明天去找点事做吧。镇上不是有个私塾缺教书的吗?我去试试。你骑马好,问问有没有人需要帮忙送东西的。”
朱九真翻了个身,面朝武青婴的方向:“你是说,咱们自己赚银子?”
“嗯。总不能一直花他的。”武青婴说,“他说过,到武当山路还远,要用银子的地方多。”
朱九真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明天去问问。”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小镇的瓦片上,像铺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