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戎装》第六章:第一次实战演习
一
一九七九年一月中旬,侦察连的训练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如果说前两周是“入门”,那现在就是“上强度”了。每天的训练科目排得满满当当——体能、射击、格斗、侦察、潜伏、野外生存,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喘息的间隙。
林野的被子已经叠得有模有样了。刘建国检查内务的时候,难得地点了点头,没拆他的被子。这是进侦察连以来,班长第一次没有挑他的毛病。
但林野没来得及高兴。因为今天,贺连长宣布了一件大事。
“下周,全团组织年度冬季演习。侦察连的任务是:深入‘蓝军’防区,侦察其指挥部位置,并在演习结束前将情报送回。”贺连长站在操场上,目光扫过全连,“这次演习,新兵也要参加。我会把你们编入各个侦察小组,跟着老兵一起行动。”
操场上新兵们的眼神都亮了。演习——这是他们当兵以来第一次参加真正意义上的军事行动,虽然是演习,但那种“上战场”的感觉,是训练场上永远体会不到的。
“别高兴得太早。”贺连长的话像一盆冷水,“演习就是打仗。‘蓝军’是兄弟部队的侦察营,他们的水平不比你们差。如果你们在演习中被‘俘’了,丢的不只是你们自己的脸,是整个侦察连的脸。”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谁要是被俘,回来写三千字检讨,在全连面前念。”
二
分组名单当天下午就公布了。
林野被分到第三侦察小组,组长是上士王铁柱——就是报到那天跟林野搭话的那个老兵。组员一共四个人:王铁柱、林野、马大壮,还有一个叫李海生的老兵。
“我们这个组,两个老兵带两个新兵。”王铁柱把大家叫到一起,摊开地图,“任务区域在这里,方圆十五公里。我们的目标是找到‘蓝军’指挥部,标定坐标,用无线电发回连部。”
林野盯着地图,手指沿着等高线慢慢移动。经过一个多星期的恶补,他已经能基本看懂军用地图了——虽然速度还比不上老兵,但至少不会把山脊和山谷搞反。
“林野,你负责导航。”王铁柱说。
林野一愣:“我?”
“对。演习的时候,你拿指北针和地图,带着我们走。”
马大壮也看了林野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但没有反对。
“有问题吗?”王铁柱问。
“没有。”林野回答得很快。他知道这是班长在给他锻炼的机会,他不能退缩。
“好。马大壮,你负责观察和警戒。李海生,你负责通讯。我负责指挥和决策。”王铁柱把地图收起来,“演习后天凌晨四点出发。今天和明天,我们做针对性训练。每个人把自己的任务搞清楚,搞不清楚的现在问。”
三
针对性训练从下午就开始了。
王铁柱带着小组进了营区后面的山地,反复练习夜间行军、隐蔽接近、观察侦察等科目。他对新兵的要求很严,一个动作不标准,就要重来十遍。
“林野,你这个方向怎么判的?太阳在西边,你的指北针指着东边,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马大壮,你的观察哨选的位置太暴露了,站在山脊上,生怕别人看不见你?”
“重来!”
一直练到天黑,王铁柱才喊停。
林野累得够呛,但他发现自己确实进步了。刚开始的时候,他看图要看好几秒才能确定方位,到后来,扫一眼地图,再对照一下地形,就能大致判断出自己的位置。
马大壮也在进步。他的观察能力本来就不差,经过王铁柱的点拨,学会了利用地形伪装自己,不再是傻站着望风。
晚上回到排房,陈小军——林野在新兵连认识的战友,被分到了后勤,这次演习不参加——来看他。
“听说你们组要深入敌后十五公里?”陈小军问,语气里带着羡慕。
“嗯。”林野一边擦枪一边回答。
“怕不怕?”
林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不怕,是没时间怕。训练累得他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工夫都没有。
“你真行。”陈小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演习结束,你得给我讲讲。”
“好。”
四
演习那天,凌晨三点半,全连集合。
冬天天亮得晚,三点半还是漆黑一片。操场上没有开灯,只有每个人头上的微光手电发出幽幽的绿光。贺连长站在队列前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只说了一句话:
“活着出去,活着回来。出发。”
各个小组按照预定路线,陆续消失在夜色中。
林野跟着王铁柱,从营区北侧的一个缺口翻出去,钻进了山林。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们穿着伪装服,脸上涂了油彩,跟周围的树影融为一体。
“跟紧,别出声。”王铁柱压低声音说。
四个人排成一列,在林间小路上无声地移动。林野走在第二位,手里拿着指北针,每隔一会儿就确认一次方向。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边开始泛白。
王铁柱举起拳头——停止前进的手势。四个人立刻蹲下,隐蔽在灌木丛后面。
“前面可能有‘蓝军’的巡逻队。”王铁柱压低声音,“李海生,用望远镜观察。”
李海生趴在草丛里,用望远镜仔细搜索前方。片刻后,他轻声说:“两点钟方向,约三百米,有两个‘蓝军’士兵,正在往东走。”
“等他们过去。”王铁柱说。
四个人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晨露打湿了衣服,寒意从地面渗进骨头里,但没有一个人动。
五分钟后,“蓝军”巡逻队走远了。
“继续前进。”王铁柱站起来,“林野,方向。”
“东北偏北,三十度。”
“走。”
五
上午九点,他们已经深入“敌后”约十公里。
这一路上,他们避开了两拨“蓝军”巡逻队,翻过了一座山,渡过了一条齐腰深的冰冷溪流。林野的裤腿湿透了,冷得发抖,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停。”王铁柱举起拳头,“前面有情况。”
他们藏在一片密林里,王铁柱拿过望远镜,朝前方观察。山脚下有一片平地,立着几顶帐篷,周围有车辆和天线。
“像是指挥部的样子。”王铁柱说,“但规模不大,可能是前进指挥所,不是主指挥部。”
他把望远镜递给林野:“你看看。”
林野接过望远镜,调焦,仔细观察。他看到了帐篷、车辆、几根天线,还有进进出出的士兵。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从山脚往东,有一条土路,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通向更远的地方。
“组长,”林野放下望远镜,“车辙印是往东去的,而且比较密集。主指挥部可能还在东边。”
王铁柱看了他一眼,又拿起望远镜看了看那条土路。
“有道理。”王铁柱点头,“继续往东,小心前进。”
六
又走了两个小时,中午时分,他们摸到了一座山头的南坡。
从这里往下看,山谷里有一片比之前大得多的营地——帐篷更多,车辆更多,天线也更密集。而且,林野看到了一个关键的东西:一辆指挥车,车顶上竖着好几根天线,周围有哨兵把守。
“找到了。”王铁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兴奋,“这应该是‘蓝军’的主指挥部。”
他用望远镜反复确认,然后让李海生架起无线电,向连部发报。
“狐狸呼叫鹰巢,狐狸呼叫鹰巢。发现目标,坐标……”李海生低声报出一串数字,“重复,坐标……”
发完报,连部很快回复:“鹰巢收到,原地监视,等待进一步指令。”
“我们就在这里蹲着。”王铁柱说,“等演习指挥部确认情报,我们就撤。保持隐蔽,不要暴露。”
四个人分散开来,各自找位置隐蔽。林野趴在一丛灌木后面,用伪装网盖住身体,只露出眼睛和望远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三点,连部传来指令:“情报确认,任务完成,撤回。”
“撤。”王铁柱下令。
撤退的路上,出了点意外。
他们经过一片开阔地的时候,被“蓝军”的一支巡逻队发现了。
“站住!什么人?”
王铁柱反应极快:“分散跑!树林里集合!”
四个人同时向不同方向散开。林野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最近的一片树林。子弹——当然是空包弹——在他身后嗖嗖地响,树枝被打得噼啪乱飞。
他没有回头看,只顾往前跑。
冲进树林后,他迅速趴到地上,利用树干和灌木隐蔽自己。耳朵竖起来,听周围的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搜他。
林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的手摸到腰间的匕首——虽然是演习,但真到了被“俘”的时候,他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野透过灌木的缝隙,看到一个“蓝军”士兵正朝他这边走来。
十米。五米。三米。
林野猛地扑出去,抱住那个士兵的腿,将他摔倒在地上。两个人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林野占了上风,用膝盖压住对方的胸口,右手按住他的脖子。
“你‘死’了。”林野喘着气说。
那个士兵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举起了手。
林野没有恋战,放开他,爬起来继续跑。
十分钟后,他在约定的集合点找到了王铁柱和马大壮。李海生也很快到了,四个人全部安全撤出。
“行啊林野,”马大壮喘着气,难得地夸了一句,“你刚才那一扑,够狠的。”
林野擦了擦脸上的泥,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七
傍晚六点,他们回到了营区。
贺连长站在营房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回来。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神里有一种满意的东西。
“第三组,全员归队。”王铁柱报告。
贺连长点了点头,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一下。
“听说你们找到了指挥部?”
“是,连长。”王铁柱说,“林野发现的车辙印,帮了大忙。”
贺连长“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但林野注意到,贺连长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八
演习总结大会上,贺连长宣布了结果。
“这次演习,侦察连圆满完成任务。‘蓝军’指挥部坐标准确上报,为后续‘红军’火力打击提供了关键情报。”
他顿了顿,翻开笔记本。
“在这次行动中,有几个同志表现突出。第三侦察小组的林野同志,在侦察过程中发现了关键线索,引导小组找到了‘蓝军’主指挥部;撤退时遭遇‘蓝军’巡逻队,沉着应对,成功摆脱追捕。给予口头嘉奖一次。”
全连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野。
林野站在队列里,脸涨得通红。
他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注视过。在棚户区的时候,别人看他的眼神是嫌弃、是怜悯、是漠不关心。而现在,这些目光里,有认可,有尊重。
“坐下。”贺连长说。
林野坐下去,手还在微微发抖。
旁边的马大壮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低声说:“可以啊,林野。”
林野没回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枕头底下的小册子和木头模型都摸了一遍。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
后天,还要训练。
他会一天比一天强。
因为他不再是棚户区的野狗。
他是侦察连的兵。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