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地宫·踏入深渊
云中鹤回到皇宫后,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偏殿里,气氛比之前更沉重。裴烬站在云浅月身侧,阿昭坐在一旁,萧衍也来了。所有人都看着云中鹤,等他开口。
“慕容烈在地下宫殿里。入口在两国边境的一座山下。”
云浅月盯着他:“你早就知道?”
云中鹤低下头。他没有辩解,只是说:“我知道。但我以为,只要不告诉你,你就不会被卷进来。”
云浅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想怪他,但怪不起来。他是为了保护她,只是用错了方式。就像当年他告诉她“你父母都死了”,就像当年他告诉她“不要查身世”,就像当年他告诉她“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
只是他忘了,她早就不是那个需要躲在师父身后的小姑娘了。
她轻声说:“带我去。”
云中鹤点头:“有人会带你们去。”
他拍了拍手,一个老人从门外走进来。佝偻着背,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
云浅月看着他,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梦里。老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姑娘……您长得真像皇后。”
云浅月心里一紧。
云中鹤说:“他叫老鬼。是慕容烈身边的老仆。也是……当年把你从宫里救出来的人。”
云浅月愣住。是他把她救出来的?她以为当年是师父闯进宫里把她带走的,从来不知道还有一个人。
老鬼点头,声音沙哑:“皇后娘娘临死前,把您托付给我。让我带您去找云大侠。我……我把您交给云大侠后,又回到了陛下身边。”
他低下头,声音发颤:“我知道陛下在做坏事。但我……我欠他的。他救过我的命。这些年,我看着他一错再错,却不敢拦。”
他抬起头,看着云浅月,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姑娘,您……您能原谅我吗?”
云浅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老人,救了她的命,又回到她父亲身边,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他背叛了良心,但他没有背叛恩情。
她轻声说:“你救了我的命。我该谢你。”
老鬼摇头:“不用谢。我只是……只是想让您知道,陛下他……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走错了路。”
走错了路。云浅月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走了三十年,走成了一座地宫,走成了一个王朝的陪葬。
第二天一早,云浅月、裴烬、老鬼三人出发。
云中鹤本要同行,被云浅月拦住。她看着他,笑了:“师父,您留在这里。万一我们回不来……您替我们收尸。”
云中鹤脸色一变:“胡说什么!”
云浅月还是笑,但笑里有认真:“开玩笑的。我们会回来的。”
她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三人骑马,日夜兼程。老鬼带路,走的都是偏僻的小路,避开城镇,避开人烟。裴烬和云浅月并排骑行,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偶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
路上,老鬼讲起了慕容烈的事。
“陛下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好皇帝。勤政爱民,励精图治。百姓都叫他‘明君’。”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后来……后来萧恒造反,他被逼假死,流落民间。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他花了三十年,建了这座地宫。又花了二十年,布局天下。他以为,只要他重建王朝,就能回到从前。但他不知道,回不去了。”
老鬼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太执着了。执着到……忘了自己是谁。”
云浅月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父亲,曾经是个好皇帝。后来被逼得家破人亡,变成了一个疯子。这个故事里,没有好人,没有坏人,只有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的人。
走了三天,终于到了边境。老鬼带着他们,来到一座山下。山很普通,看不出任何异常,和周围的群山没什么两样。
老鬼走到一块大石头前,按了一下。石头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像是这座山在呼吸。老鬼点燃火把,递给云浅月。
“姑娘,下面很暗。小心脚下。”
云浅月接过火把,深吸一口气。老鬼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姑娘,陛下他……等您很久了。他一直在看您的画像。看了很多年。”
云浅月心里一疼。
她握着火把,踏入洞口。裴烬跟在身后,老鬼走在最后。洞里的台阶很陡,往下延伸,越走越深,越走越暗。只有火把的光,照着前方的路,像一条通往地底的隧道,没有尽头。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地宫。
地宫很大,像一座地下宫殿。有石柱、有通道、有密室,墙壁上刻着壁画——有龙,有凤,有山河,像是前朝皇宫的样子。慕容烈把整座皇宫搬到了地下,把自己埋进了过去。
通道两旁,挂着画像。
云浅月凑近看,愣住了。画像上的人,是她。一身红衣,笑得明媚,眉眼间的神采,和她现在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幅,是一个年轻女子,和她长得很像。
老鬼说:“那是皇后娘娘。您的母亲。”
云浅月看着画像,眼眶红了。她从来没见过母亲。原来她长这样,原来她们这么像。她伸手,想摸一摸画像上那张脸,又缩了回来。
她轻声说:“娘……”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在空旷的地宫里,久久回荡。
裴烬握住她的手。没有说“别难过”,没有说“我在”。他只是握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云浅月侧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坚定。
“走吧。他在等你。”他说。
云浅月点头,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老鬼停下脚步,声音沙哑:“陛下就在里面。”
云浅月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密室。烛火幽暗,照着墙上的画像——画像上,是她。画像前,坐着一个佝偻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消瘦,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的,正是她的画像。
云浅月站在门口,看着慕容烈。
烛火摇曳,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她想起老鬼说的话:“他一直在看您的画像。看了很多年。”又想起老鬼说的:“他不是坏人,只是走错了路。”
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是她的父亲。她应该叫他一声“爹”,但她叫不出口。因为这个人,也是害了无数人的凶手。
老人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云浅月,愣住了。
然后笑了。
那笑容苍老、沙哑,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
“你来了。”他说,声音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等了你很久。”
云浅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慕容烈看着她,笑了:“你像你母亲。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画像,就知道你是她的女儿。”
云浅月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慕容烈愣住:“什么?”
“为什么要害那么多人?为什么要利用我?为什么要让裴烬家破人亡?”
慕容烈沉默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他的脸在光影中明灭。
然后他说:“因为我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那个皇位,本来是我的。这个天下,本来是我的。”
云浅月摇头:“可你害了那么多人!”
慕容烈看着她,眼神复杂:“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等你坐到那个位置上,你就会明白。”
云浅月摇头:“我不会明白。我也不想明白。”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是我父亲,但你更是这天下的罪人。”
慕容烈愣住。然后笑了,那笑容苍凉:“好。我慕容烈的女儿,果然不一样。”
烛火摇曳,照着这一对三十年未见的父女。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三十年的时光和说不清的爱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