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他那部私人专用的黑色手机,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骤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的两个字,让裴烬眼底的血色瞬间凝固——
二叔。
裴敬德。
几个小时前,这个名字还贴着温和、亲善、与世无争的标签。
而现在,它像一根刚从冰水里捞起的毒刺,每一笔都透着刺骨寒意。
裴烬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静静看着手机震动,仿佛那不是一通来电,而是一条吐信的毒蛇,在试探他是否还活着。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不急不躁,耐心十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反胃,指尖划过屏幕,按下接听。
没有开免提,他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冰凉的玻璃触感让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喂。”
他的声音因长时间沉默与缺水,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阿烬啊,是我,二叔。”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润醇厚,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冬日里一杯热可可,足以卸下任何人的心防,“怎么这么久才接?在忙?”
裴烬的目光穿过数据中心幽蓝的光线,落在屏幕上那篇德语神经毒素论文标题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毫无温度的弧度。
“没什么,刚在看资料,没注意。”他语气平静,字字斟酌,听不出半分波澜,“二叔有心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裴敬德温和地笑了笑,带着长辈式的嗔怪,“我听下面人说,你最近暂停了对江家的所有动作,是不是遇上麻烦了?资金上,还是别的方面?有难处就跟二叔说,我们是一家人,别什么都自己扛。”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裴敬德嘴里说出来,在裴烬耳中刺耳至极,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几乎能看见电话那头,裴敬德那张永远温煦的笑脸,以及笑容底下藏了二十年的毒蛇算计。
他在试探。
裴烬瞬间看穿了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不是关心,是确认。
确认他这头被当枪使了二十年的猎犬,是不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裴烬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握着手机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很清楚,只要流露出半分对父亲死因的怀疑,或是对裴敬德的警惕,等待他的就是雷霆灭口。
“麻烦谈不上。”裴烬的声音越发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商业精英特有的疲惫与冷淡,“只是跟江家交手时,发现了些以前忽略的事,需要时间复盘消化。商场如战场,暂时停手,是为了更准的出手。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他刻意把话题引向与江家的商业争斗,这是最安全、也最符合他人设的烟幕弹。
“哦?原来是这样。”裴敬德的声音透出一丝“了然”,轻笑一声,语气轻松,“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你钻牛角尖。既然是战术调整,我就放心了。商业上的事二叔不如你懂,就不添乱了。你放手去做,裴家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他绝口不提裴敬山,不提裴烬的“家事”,仿佛只是一个关心侄子事业的好叔叔。
这种刻意又精准的回避,反而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裴烬心头,将那点怀疑砸成了铁证。
“我知道了。谢谢二叔。”
“好,那你早点休息,别太累。”
通话结束。
裴烬缓缓把手机拿开,随手丢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一遍遍回味裴敬德的每一个字、每一次语调起伏。
那无懈可击的关心里,藏着针尖般的试探;那温和醇厚的声线下,是滴水不漏的伪装。
与此同时,江家庄园书房。
江亦辰面前的电脑上,代表裴烬私人号码的光点,刚与标注“裴敬德”的光点断开连接。
虽然无法窃听内容,但这通电话本身,就是一个极强的信号。
“他开始试探了。”江亦辰脸色瞬间凝重,看向一旁专心布置线索的弟弟,“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裴烬的调查已经触碰到裴敬德的外围布置,触发了警报;
要么就是江亦瑞刚放出的神经毒素线索,已经被裴烬的团队捕捉到。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那条藏了二十年的毒蛇,已经嗅到危险,开始吐信确认威胁。
缩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的江稚鱼,心里猛地一咯噔。
来了!剧情里最惊险的一环来了!
【来了来了,反派的死亡试探电话!】她心里的小人急得原地转圈,遥控器都快被捏碎,【裴敬德这个老狐狸,根本不是关心,是在确认裴烬查到哪一步了!】
【裴烬这人设,但凡在电话里露一丁点对他爹死因的怀疑,裴敬德立刻就会启动B计划!】
【B计划就是灭口啊!
原著里,他下一步马上安排一场“意外车祸”,伪装刹车失灵,想让裴烬跟他爹一样,彻底闭嘴!】
【完了完了,裴烬刚知道真相,情绪肯定不稳,万一说错话……】
江亦辰和江亦瑞听到“意外车祸”“刹车失灵”几个字,脸色瞬间冷得像冰。
裴氏集团数据中心内。
裴烬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痛苦、迷茫、疯狂尽数褪去,只剩下深渊般的冷静,与掀翻整个世界的决绝。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玻璃映出他苍白冷峻的脸,像一尊即将从地狱归来的复仇神祇。
他望着窗外自己亲手打造的商业帝国夜景,对着玻璃中的倒影,近乎耳语般轻声道:
“准备车。”
声音不大,却通过微型耳麦,清晰传到每一名安保耳中。
“我要去一趟城西的墓园。”
他要去父亲墓前。
有些话,他必须站在那里,亲口说出来。
他要在那块冰冷墓碑前,为自己认贼作父的二十年,画上一个血色句号。
可他不知道,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一条精心编织的死亡轨迹,已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缠向他的座驾。
夜色浓稠,杀机暗藏。
一场针对他的“意外”,正在前方的路上,静静等他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