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四月清晨的天气,风吹在脸上是几分温润的暖意。路边的野草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连着天际。微风里带着露水浸透土壤的气息。
小路旁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的土路边蹲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一人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正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一个慈祥的老头背着手站在后面,看着两个孩子在地上画出的符号,一头雾水。
“公子,你教给他们的这是什么,老奴看着也不像是字啊。”白勉扭头看向正坐在小凳子上惬意喝着水的江鸿,有些疑惑地问道。
“哦,那是我这两天从书上看到的,是叫拼音,可以帮助新学字的孩子快速读书用的。”江鸿打了个哈哈,只有这样说才最合理,毕竟这个时代可不存在这样的符号。
白勉见江鸿说得笼统但信誓旦旦,便真信了这是他从书上看来的,便也没再多问,看了一会儿两个孩子的鬼画符,便也觉得无趣,回到江鸿身边,铺了块布,席地而坐。
不知过了多久,正蹲在地上抓耳挠腮的银生扭头看了看路尽头,然后站起身来,冲着江鸿喊道:“公子,那边来了好多车!”
闻言,江鸿和白勉皆是站起了身子,向路边走来,伸头去看,确实,路尽头黑压压的一条车队正在缓慢行进。
小雀儿这时候也站起了身,顺着众人的目光看了过去。
“你两不许偷懒,这韵母教给你们两天了,居然还默写不全,这次再写不全中午就不给你们吃饭了!”江鸿伸手在两个孩子的脑门上各轻轻敲了一下。
两个孩子嬉笑着,抱着脑袋再次蹲下,捡起木棍继续写写画画。只是心思很难再集中,目光不停地朝着路尽头慢慢接近的车队看去。
终于,车队驶近了,领头的远远地就看见了路边停着的马车,直至近处,江鸿才发现,这一行车队拉车的并非是马,而是牛车,后面拉着满满的麻布口袋,一行有二十辆车不止,看样子,一车能有个几十袋的样子。
“公子,我们可否借您的地儿休息一会儿?”那为首的牛车上的汉子勒住缰绳,从车上跳了下来,朝着江鸿拱手行礼。
江鸿他们休息的这块地儿临近河边,又是一片大空地,正是休息的最好位置。
江鸿打量了那汉子几眼,这汉子长得壮实,个头不高,看起来短小精悍,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不像是农夫,再看其动作,很像是行伍出身的,当然,江鸿也不知道这年头行伍出身的人该是什么样,只是这汉子给他的感觉不似任何一个他路上见过的寻常百姓。
“请便。”江鸿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大片空地,道。
“多谢!”那为首的汉子抱拳拱手,对着身后的车队吆喝道:“兄弟们,休息一会儿,各自取水饮牛!按队搭灶生活做饭!每队四两米!老吕,你前后走走看,要是有敢浪费粮食的,给我拿鞭子抽!”
“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传来,随后各自车上跳下人来,各自忙活起来。
“兄弟,怎么称呼?”那为首的汉子正从牛身上取下拉车的套子,江鸿走上前来,礼貌地开口问道。
白勉紧紧跟在江鸿后面,两个孩子也从地上站起,手里握着木棍看向这边。
那汉子扭头看向身边的江鸿,细细打量两眼,只是手上的动作没停,他动作麻溜,脸上带着微笑回答江鸿:“公子客气了,咱叫牛壮实,公子叫咱老牛就成了。”
“牛大哥,这不过节不过年的,车上压着这么重的麻袋,走长差?”
带头的汉子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他看江鸿是个穿长衫的读书人,又承了茶水的情,语气倒也客气。
“小哥是从北边来的吧?”
江鸿点点头。
“难怪。”
汉子叹了口气,用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土。
“宁阳府那边发了大水,说是淹了不少地方,好多房屋都给冲垮了,百姓没了吃食,咱们这是从邻府官仓调过去的赈灾粮。”
江鸿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
他一路南下,沿途多是看书教写字,完全没听说更南边遭了灾。
“涝灾?我们这一路下来没听见什么动静,也没见什么流民啊?”
“嗨,听说是那宁阳知府是个雷厉风行的,大水未褪就下了令,各地组织好灾民,不让灾民奔走,方便管理和赈灾呢。”
江鸿没接话,肚子里快速盘算着。
“这宁阳府令一边自己做主开仓放粮,一边八百里加急往上头求援。咱们这批粮食先送过去,好歹能救不少人命。”牛壮实见江鸿没有说话,便自顾自说着。
“你们这车队要送去灾区?”江鸿看了看不远处那数十辆牛车,问道。
“不呢,只送到宁阳驿,到时候府令会根据受灾情况让驿丞分发粮食给各地来运粮的队伍,咱们只跑这一截儿。”
“你们运这么多粮食怎的不走官道啊,反倒是走上这小道了?”江鸿有些疑惑,明明这条小路离着官道不远,且官道要比这小道顺畅得多。
“唉。”牛壮实没说话,先是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将牛牵到河边吃草喝水,这才跟跟在身后的江鸿解释道:“走官道过官驿是要交经停费的,咱们这批辆是从赣州府临时抽调的,本来就没多少,这一路十来个官驿,七交八交就没多少了。这条路咱也熟,加上跟着咱的都是好手,也就冒险走这小路了,好歹能给灾民多留些粮不是。”
江鸿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解:“走官道过官驿停歇按理说是不消资费的,怎么还有什么经停费一说?”
牛壮实苦笑一声,但还是解释到:“这咱也说不好,只是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咱也说不准从哪年开始的,一开始是停车歇息缴费,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开始站站都交了,但归根结底这是老爷们的事情,咱就是个运粮的,来前我们老爷交代了,这批粮要原原本本送到,其他的就不归咱管了,你瞅,咱们这帮子兄弟一路都没敢停,硬是从天刚亮就赶路了,直到现在才搭锅做饭哩。”
江鸿看向车队,确实是有不少人几个几个凑在一起,已经搭上了炊具。
这时候江鸿也理解了何为“火耗”了,毕竟这个年头,运粮运物时,无论是人还是马牛都是要吃喝的,因此都要从所运货物中扣除一些。
不过江鸿也听到了,这牛壮实一早就吩咐,各队做饭要定量,四两米煮出的饭来也没有多少,应当是这些人节省,才定了这四两的价。
“牛大哥,我看你们不像是普通的车夫,是不是出身行伍啊?”江鸿微笑着,继续和牛壮实搭着话。
牛壮实这时候刚把牛钉钉在河岸泥土地里,回过身来,对这个跟在身后的少年公子哥也没嫌烦,反倒是夸了一句:“小哥眼力可以啊,咱们是赣州府的卫所兵卒,要不是这样,咱们哪敢走小路啊。”
“哦!原来是军爷,失敬失敬。”江鸿抱拳拱手,惹得牛壮实脸上笑意更浓。
向牛壮实打听了往后还有多久的路途,告知说是还有不到二十里就能到宁阳驿,江鸿干脆也不着急了,想着等会儿和牛壮实他们一路。牛壮实见这少年公子哥没什么架子,也就点头同意。
大概过了一个钟头,车队再次整顿出发,江鸿的小马车就跟在车队后面,不远不近。
“公子,咱们这是?”白勉有些不理解,于是问道。
“咱们跟上去看看,看看这宁阳驿是怎么处理之法,按理说天灾之后会有流民,可咱们这一路莫说是流民了,连一个行脚的路人都没见过。”
白勉见江鸿态度坚决,自然也就不再反对。
交粮很顺利,那驿丞是个中年的官,看起来胖胖的,一身官服透新展亮,稀疏的八字胡让他看起来很是精明的样子。
查验了粮食,帮着把粮食卸到驿馆库房,牛壮实还特地跟江鸿道了个别才率队返回赣州府,江鸿一行则是交了银两,打算在这官家驿站歇上一段时日,他想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赈灾到底是个什么流程。
可结果,预料中的分发赈灾粮的场面没有看见,反倒是目睹了一场明目张胆贪墨赈济粮的恶行。
事发第二天一早,通宵给两个小家伙准备之后的教学内容的江鸿睡得正香,忽听闻外面有吵闹声,便连忙从床上起身,询问白勉发生了什么,白勉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江鸿便穿上了衣服走出门来。
走到院门口,才听清,是驿馆正厅里头吵翻了天。
江鸿远远地站在正厅门前,朝里面看去
一个穿着青灰号服、下摆全是泥浆的干瘦小吏,正指着院子里刚卸下来的十几车麻袋跳脚,脖子上的青筋绷得像要断开。
“这过秤费、淋尖踢斛我认了!!可你们连着抽三道,一石米到我手里只剩七斗!!泾阳县几万张嘴等着吃饭,你们这是从灾民嘴里抠食!!”
这过称费,顾名思义,就是过一遍称,便从粮草中扣除一些,而这淋尖踢斛,则是一套流于底层官吏间贪腐税粮的惯用手段,在粮食倒满斛并堆尖后,故意用脚猛踢斛壁,使斛面堆尖的粮食洒落。这洒出来的粮被算作运输和保管中的损耗,原本是收税时强迫百姓需再补足斛内余粮,而洒出的粮食则被官员吞没,以此实现敛纳粮食的手段。
可万没想到,这赈济粮分发竟也能用淋尖踢斛这般的腌臜手段。
再见对面的驿丞大腹便便,穿着一身绸面长衫,手里捻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眼皮都不抬一下。
“规矩就是规矩。”
驿丞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核桃上的浮灰。
“你泾阳县不领,后面排队要粮的县多得是。来人,把他这几车拉到后院去重新过秤,刚才我看漏了,这火耗还得再添半斗。”
“你......你们这帮畜生!!”
干瘦小吏眼珠子通红,扑上去就要抢粮车。
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驿卒冷笑一声,抬腿就是一脚,正正踹在小吏的心窝上。小吏连滚带爬地跌出好几步,趴在尘土里,捂着胸口直不起腰,嘴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倒气声。
良久,那小吏才嚎啕一声大哭起来,哭着嚎着爬向那驿丞,连叩带哭喊道:“大人,大人,小人求你,泾阳县灾民实在活不下去了,您不能再多扣了,大人,这是救命粮啊!”
那驿丞斜眼瞅了一眼小吏,面上装着震惊,嘴里倒吸一口凉气,上前又是一脚将那小吏踹翻在地:“你小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我扣了,这是火耗!是规矩!他娘的。”说完,驿丞转身就走,不再去搭理那哭嚎的小吏。
那正厅里还站着不少人,看服饰样貌,应当是其余几个受灾的县衙派来运粮的小吏,这些人没敢说话,低着头,噤若寒蝉。
江鸿站在门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退后两步,见着站在正厅前一个驿馆小吏,这小吏也伸着脑袋朝厅里看呢。
江鸿想了想,朝着一旁的白勉招了招手,嘴里低声道:“银子。”
白勉心领神会,从袖口掏出几粒碎银交到江鸿手上。
江鸿乐呵呵走向那小吏,来在身边,悄悄把手里的银子塞在对方手里。
那小吏回过神,愣了愣,没敢接,但反应很快,作势就要把碎银塞回江鸿手里,江鸿伸手制止。
“您是?”那小吏警觉。
“过路的商旅,问小哥点事儿,放心不打紧,这银子你留着喝酒。”
“行吧,你问吧。”小吏这才收下银子,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看见后塞进了自己兜里。
“这位小哥,这抽成抽得这么狠,上头不管?”
差役闻言,面上露出紧张之色,连忙拉着江鸿走到墙根,压低声音。
“老弟,看你样子是富家子弟读书人没听说过,这叫漂没。”
差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粮食从户部出来,沿途水耗、鼠咬、过桥过路,哪层不刮一层油?你当这驿馆的差事好干?上头大人的孝敬全从这出。不抽足了,这驿丞明天就得卷铺盖滚蛋。”
江鸿看着院子里那个哭得有些干呕的泾阳县小吏。
“一石抽走三斗,那灾民吃什么?”
“你把心放肚子里。”
差役拍了拍江鸿的肩膀。
“上头算账的时候,早把这部分余量打进去了。就算剩七斗,兑上水熬成稀粥,也足够那些泥腿子活命。当官的也不傻,赈灾粮牵扯太大,真把人饿死激起民变,谁的脑袋都保不住。”
江鸿没吭声。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套逻辑。
封建官场的顽疾,从上到下形成了一条严密的利益链。只要灾民还有一口气吊着不造反,这笔糊涂账就没人去查。
至于那些百姓过得苦不苦,这些官老爷大抵是不介意的。
灾祸是老天爷降下的,他没办法;粮食是朝廷拨下的,拨多少,他说了不算;这事儿只要不闹到皇帝老爷那,就一切好说,就算是真闹到皇帝老爷那,只要查不出自己贪墨了粮食,也没啥办法。
最主要的是,这么多年来,无论大小官吏,几乎上下一条心,铁桶一块,皇帝老爷也没法子。更何况,他们压根也不让皇帝老爷知道这事儿。
江鸿此时有些火气,但又不知如何解决,心想着这小吏说的也对,这么多年的沉珂烂疾,自己一个被迫逃出京城的皇太孙,暗地里指不定还有势力想要致自己于死地,短时间内也搬不出什么好法子解决这些。
石岩县那一套可以用,给皇爷爷写封信,但先不说这次涉及到多个城池,一旦皇帝率先知晓,那事就大了,这一路大小官员都得给查个遍去,自己的行踪靠不住就会败露。且说为了保证灾民第一时间能够吃上粮,自己就不能这么干。
一旦此时事发,朝廷大规模清查,那各地的贪官污吏一旦撂挑子不干,朝廷一时间拿不出人手,那赈灾一事就得搁浅,那时候就得饿死更多的灾民。
眼下既然饿不死人,那就先忍一忍,能保证多活些人,先多活些人,至于清算,留待灾情消减再说吧。
不过此刻他最是想看看,这些丧尽天良的家伙到底能做到何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