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林晚、林澈和陈凡在燕京一家商场门口碰了面。
林晚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长发披肩,妆容清淡,笑起来眉眼弯弯,像邻家的大姐姐。她提议吃燕京地道的京酱肉丝和烤鸭,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得让陈凡尝尝正经的京味儿。
林澈却十万个不同意。他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胸肌和臂膀的线条把衣服撑得满满当当,配上那张圆润的娃娃脸,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他振振有词:“吃那多没意思!咱们三就该高高兴兴狂炫一顿火锅!辣得过瘾,肉得管够!”
林晚说不过他,陈凡也无所谓,最后三个人还是进了商场里一家热气腾腾的火锅店。
林澈一坐下就抢过点菜pad,噼里啪啦一顿猛戳。各种肉各要了三盘,还不够,手指又往丸子和虾滑上划拉。陈凡赶紧按住他的手:“够了,吃不完。”
林晚被两人逗笑了,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陈凡,你让他点,这顿饭让他买单。”
陈凡眼看着林澈那张娃娃脸从一脸喜气快速地变衰。
“姐,人家救的是你的命,怎么能让我买单呢?”林澈对林晚表示不满。
林晚瞥了他一眼:“有本事你别吃。”
林澈被噎得无话可说,默默地把pad双手递过去:“姐,您老来,您老来。”
陈凡看着姐弟俩斗嘴,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关系真好。
“给你凡哥点啊,给我干什么?还有,谁老?”林晚说到最后直接气得牙痒痒,伸手就要拧林澈的耳朵。
林澈灵活地一偏头,双手拐了个弯,又把pad递到陈凡面前。
陈凡笑着接过,转手递给林晚:“刚才我和林澈一起点的,你再加点。”
林晚这才接过pad,加了一些蔬菜和啤酒,最后下单。
锅底还没上,陈凡随口问:“燕京区的总负责人姓林,你们也姓林,莫非是亲戚?”
林澈毫无隐瞒,下巴抬得老高:“他是我们大伯!要不然,迎新人这种又简单赚积分又多的差事能轮到我俩头上?”
林晚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是你的积分不够好吗?大伯才让你去当门童赚积分的,你还经常旷工,害我去顶班。我的积分多得都溢出了,用得着当门童赚那三瓜两枣?你个肌肉男,真是光长肌肉,不长脑子。”
陈凡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去联盟的VR社区,是林晚接待的;第二次是林澈接待的,当时林澈说是替别人“顶班”。闹了半天,他才是被顶的那一个。
林澈尴尬地四处转溜眼睛,正好看见服务员推着上锅底和菜品的推车过来,赶紧转移话题:“上菜了上菜了!我的肉!今天是麻辣锅底,肯定过瘾!”
锅底很快沸腾起来,红油翻滚,辣香四溢。林澈抄起漏勺,哗啦啦往锅里下了大半盘肉,眼巴巴地盯着,就等肉变色。
陈凡夹了几片菜叶子涮着,又问林晚:“上次任务途中,你说你爸也是地质学家,现在呢?退休了吗?”
林晚开了一瓶啤酒,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已经不在了。我上高中的时候,他生病走的。我上大学那年,我妈也走了。虽然他们走得早,留给我们的钱倒是够用,我们也没受过苦、受过穷。”
她偏头看着正大口吃肉、腮帮子鼓鼓的林澈,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只是我这个傻弟弟,不让人省心。我又是当姐又是当妈的,才把他拉扯大。”
陈凡心里微微一动。他忽然明白了林晚为什么会是如今这样的性格。一部分是天生,另一部分是后天被迫长出来的。她过早地成为了别人的庇护伞,由不得自己有小女儿的作态。
林晚又吃了几片菜叶子,喝了几口酒,话匣子打开了:“我家祖上都是读书的,搞不懂他怎么就不通这一窍,除了运动就没别的优点。后来干脆把他送进体校了。一开始他身形轻巧,就本着跳高这个项目去了。可是后来……”她不解地看着林澈那一身夸张的肌肉,“不知怎么长了一身肌肉,跳高是跳不了了。寻思着换其他体育项目吧。”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体校老师说,他这种身形大概只能扔铅球或举杠铃了。哼,他又不乐意了。后来,就从体校退学了。”
陈凡听着林澈这小半生波澜壮阔的“史诗”,也觉得挺无语的。一般来说,需要跑跳的运动员体型绝不会是林澈这种夸张的肌肉男,而是匀称紧致、线条流畅的身材。
他压低声音,问:“他的肌肉……难道和他的能力有关?”
林晚愣了一下,陈凡的反应速度是真的快。她随即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陈凡想着自己已经是核心成员,可以调阅普通成员的能力说明。他记得丫丫当时并没有翻阅什么资料,但他的信息对方很快就掌握了,类似VR眼镜一样的意识交互吗?
他不动声色,沉入意识。
一个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应该是代表自己的位置。而在自己周围,还有两个光点,头上浮着名字和精确的坐标——林澈、林晚。远处还有一些光点,应该是联盟其他成员。这个光点分布可以像歌谷地球那样拉近、放远,放远之后是整个地球的3D图。难怪当初在两千公里深的地下,岩峡也能被检测到。算了,有时间再研究。
他看向林澈的光点,一个提示在脑海中闪过:是否查阅普通成员林澈的能力说明?
是。
一份能力说明随即涌入他的意识。
林澈,男,二十岁,无职业。能力:自由控制肌肉形态。分类:能量类。
陈凡回归现实,心下感叹一声:靠!绿巨人。
林澈还在大快朵颐,全然不知陈凡已经“偷窥”过他。林晚倒是看出来了,低声对陈凡说:“现在明白,他赚积分为什么那么难了吧?”
陈凡表示完全理解。这种能力除了打架……和当健美运动员,好像没什么用途。但看林澈那张清澈的娃娃脸,应该没打过架。
林晚瞥了一眼正埋头吃肉的弟弟,又凑过来悄悄说:“其实,他有一次偷偷打过地下拳场。但是被我和大伯发现了,拉回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他就乖乖待在家里,再也不敢参加这种暴力性质的比赛了。”
陈凡点点头。
林晚又补充:“男孩子,这个年纪,正是热血的时候,再加上是这种能力,我也能理解。所以他听了我们的地心大冒险,有种莫名的憧憬。但我觉得,一辈子都别碰上这种事才是最好的。”
这一点,陈凡深有感触。
林澈看到自家老姐和陈凡说悄悄话,不乐意了,嘴里还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喊:“姐,有什么是我这个好孩子不能听的?”
林晚头都没抬:“吃你的。少操心。”
林澈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放下筷子,凑过来:“姐,你上次说凡哥去参加那个任务是为了那个什么奖励品,给他女朋友用的。凡哥,你女朋友现在怎么样了?好了吗?”
陈凡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火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片刻后,他把菜放回碗里,放下了筷子。
“她已经不在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林澈没能懂其中的意思:“不在?不在是跟你分手了吗?”
陈凡就那么看似轻飘飘地补充:“她死了。”
林澈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嘴里的肉掉到了地上。
林晚一记眼刀飞过去,林澈赶紧捂住嘴,摸了摸眉毛,不知所措。
火锅店里的喧闹声忽然变得很远。陈凡垂着眼,盯着碗里那片已经凉了的肉,沉默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提起这件事。
“她是个很柔软的女孩子。”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心很柔软。别人可以欺负她,但她要是报复回去,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大坏人。她接受不了自己是个大坏人。”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甚至有些怨恨她这种怯懦的性格。可事情因我而起,她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我要是这么想,我不就跟禽兽没区别?”
“后来,我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陪着她走完生命最后日子的机会。我才明白,柔软不是罪过,是我没有给她足够的力量和支撑,让她能重新站在阳光下。是我不明白——人心到底是什么?活着到底是什么?爱到底是什么?”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酒瓶,仰头猛灌了几口。啤酒滚过喉咙,他放下酒瓶,苦笑一声:“愿卿来生无我影,天堂安好度春秋。”
林澈前面还能听懂,最后这句诗他就不懂了,求助地看向林晚。
林晚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上学不好好上。你凡哥是希望他女朋友在天堂快快乐乐的,下辈子别再遇见他了。”
林澈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可凡哥不是从那个萨曼手里救了你吗?他那么有担当、不怕死的好男人,是个女的都得缠他个几生几世才算圆满啊!”
林晚被自家弟弟的脑回路气笑了。陈凡也听到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澈,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世间的事纷繁缠绕,不是好花就一定能结出好果的。”
火锅的热气慢慢散去。三个人吃吃喝喝聊聊天,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商场的灯熄了大半,街道上行人稀少,秋夜的风带着凉意。
林澈打了个哈欠,说太晚了,要不陈凡去他屋里睡一晚。陈凡拒绝了,别过姐弟俩。
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燕京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年轻的情侣牵手走过,女孩把脸埋在男孩的臂弯里,笑声清脆——就像曾经的他和苏晓。
他找了一个人少处的长椅,坐了下来。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他放空自己,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凉凉的,像一声无人应答的叹息。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