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把裴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是追查无尘的线索,字迹潦草。这些日子,他一边替族人报仇,一边派人找云浅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就这一个念头。
眼底全是血丝,下巴上胡茬密布,整个人像一把被磨钝的刀。派出去的人一波接一波,回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人绝望。到最后,连半点痕迹都找不到,只剩下悬崖下那几片染血的红衣碎片,贴身收着,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门猛地被推开。
周虎冲进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声音都在抖:“门主!有消息了!云姑娘还活着!”
裴烬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他僵了一瞬,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什么?”
“坠崖后被山民救了,后来被萧衍接回皇宫了!”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活着?她还活着?
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种憋了太久终于裂开一条缝的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周虎站在一旁,看着自家门主这副模样,鼻子也酸了。他跟了裴烬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江湖上杀伐果断的裴门主,战场上所向披靡的裴将军,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裴烬没给自己留喘息的功夫。他擦干脸,转身就往外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周虎追上去拉住缰绳:“门主,天快黑了,皇宫守卫森严——”
“我要去找她。”
“可那是萧国的皇宫,萧衍他——”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皇宫方向疾驰而去。周虎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只能招呼手下备马跟上去。
三天三夜。
裴烬没合过一次眼,没吃一口热饭,没喝一口多余的水。衣袍上沾满了尘土,脸上写满了疲惫,可那双眼睛始终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急切、期待,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害怕。
第三天黄昏,萧国皇宫的朱红色宫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他翻身下马,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马身缓了缓,才朝宫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
守卫的长矛横在面前。裴烬抬起头,声音沙哑:“我要见萧衍。”
“放肆!陛下的名讳也是你能——”
“烦请通报,就说裴烬求见。”
守卫上下打量他几眼。这人虽然狼狈,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度。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
裴烬站在宫门外,一动不动。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坠崖的画面——红衣像一片落叶,消失在万丈深渊里。不敢再想,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念叨:浅月,再等等我,马上就到了。
脚步声传来。
长青从宫里走出来,面色平静:“裴公子,陛下请您进去。”
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一路雕梁画栋,裴烬什么都没看。他的眼里只有前方,只有那个他日夜思念的人。
御书房的门推开。
萧衍坐在案后,手里握着笔,正在批奏折。他抬起头,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裴烬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在哪儿?”
萧衍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她失忆了。”
裴烬愣住了。
“从悬崖摔下来,撞到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过去的事。”萧衍看着他,一字一句,“也不记得你。”
最后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裴烬的心脏。
他站在原地,脸色惨白,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记得他?那个为了他不惜坠崖的人,那个曾经对他笑、对他闹、对他掏心掏肺的人——不记得他了?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裴烬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让我见她一面。”
萧衍没说话。
“一面就好。确认她活着就好。我不会刺激她,看完我就走。”
萧衍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她在花园。你去吧。”
裴烬转身就走。
“等等。”萧衍叫住他,“她身体还很弱,经不起刺激。不要提过去的事,就当——是个普通故人。”
裴烬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走在宫道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想过——她会不认识他。
花园出现在眼前。
夕阳洒在凉亭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月白色的衣裙,不再是那身张扬的红衣。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安静得不像她。
裴烬站在花园入口,看了很久。
她瘦了。脸颊凹陷,脸色苍白,左臂还缠着绷带。可她活着,她还在呼吸,还在翻书,还在好好地活着。
那一刻,所有的痛苦、愧疚、恐惧,都化作了庆幸。只要她活着就好,哪怕不认识他,哪怕再也回不到从前,只要她活着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朝凉亭走去。脚步放得很轻,还是惊动了她。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裴烬的心脏猛地一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浅月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土、满脸疲惫的男人,眼里没有一丝熟悉,只有淡淡的疑惑。她打量了他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礼貌而疏离的笑:
“你是?”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地。
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裴烬的心脏。
他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认识他了,真的不认识他了。她看着他,就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裴烬”,想说“我来找你了”,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不能哭,不能吓到她。
云浅月见他不说话,眼里疑惑更浓。这个男人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那种眼神,充满了痛苦,充满了思念,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愧疚。
她犹豫了一下,又问:“我们……认识吗?”
裴烬终于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认识。”
“那你叫什么?”
“裴烬。”他一字一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多么希望,听到这个名字,她能想起什么,哪怕只是一丝模糊的印象。
“裴烬……”她轻轻念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没有。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露出一抹抱歉的笑容,“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你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礼貌,却像一道鸿沟,将他们彻底隔开。比冷漠更让人心痛,比恨更让人绝望——因为她是真心的,真心地不记得他,真心地把他当成了陌生人。
裴烬看着那个笑容,心脏像被人生生挖了一块。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想告诉她他们之间所有的故事,想告诉她他有多想她。可他不能。他只能强压下所有情绪,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声音沙哑:“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好不好。”
云浅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还有一丝好奇。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对她没有恶意,而且他看她的眼神,很特别。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坐吧,站着不累吗?”
裴烬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凉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偶尔翻书的声音。
云浅月继续看她的书,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带着淡淡的好奇。裴烬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看她的侧脸,看她翻书的模样,看她苍白的脸颊,看她手臂上的绷带。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
这样就很好。能见到她,能确认她活着。哪怕她不认识他,哪怕他们之间只剩下礼貌,他也心甘情愿。
夕阳渐渐西斜。
云浅月合上书,站起身,对他笑了笑:“我该回去喝药了。谢谢你来看我。”
裴烬也站起来,点了点头:“好,你去吧。”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虽然我不记得你了,但……你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吧?不然你不会特意来看我。”
这句话说得很无心,像随口一说。裴烬听着,眼眶却瞬间红了。他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嗯,很重要。”
她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不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疏离。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裴烬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哭出声,没有宣泄心底的痛苦。可那种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她忘了他。把他的一切都忘了。她问他“你是”,她对他笑——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比恨更让人难受,比绝望更让人窒息。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
眼睛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他走到凉亭里,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指尖轻轻抚摸着石凳。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
他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想起她转身时的笑容,想起她眼里的期待。那一刻,心底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希望取代。
她虽然忘了他,但没有排斥他。她愿意让他再来看她,愿意和他见面。
这就够了。
她会想起来的。不管多久,不管多难,他都会等。等她记起他,等她记起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等她回到他身边。
长青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声说:“裴公子,陛下说您可以住在偏殿,方便来看云姑娘。”
裴烬抬起头,点了点头:“好,谢谢。”
他站起身,跟着长青往回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凉亭,看了一眼她刚才坐过的位置。
她忘了他,没关系。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他会陪着她,守着她,一点点唤醒她的记忆,一点点让她重新认识他,重新爱上他。
不管多久,他都等。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