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阿昭攥着裙摆，脚步放得极轻，沿着回廊一路往前走。心跳得飞快，既有几分急切，又有几分忐忑。自从听说云浅月坠崖、醒来后失忆的消息，她就日夜不安，总想立刻来看她。可萧衍却以“浅月姐需要静养，不宜被过多人打扰”为由，拦了她一次又一次。
这一等，就是好几天。
阿昭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牵挂，索性趁着守卫换班的间隙，偷偷溜了出来，朝着云浅月所在的偏殿走去。她太想知道，那个曾经张扬耀眼、一身红衣便能撑起一片天地的云浅月，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太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把所有的一切都忘了。
偏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淡淡的药香夹杂着阳光的暖意，从缝隙里飘出来。
阿昭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第一眼，她就看到了坐在窗前的云浅月。
阳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色衣裙，没有了往日的红衣张扬，也没有了往日的锋芒毕露，整个人显得格外安静，甚至带着一丝易碎的脆弱。
阿昭愣了一下，心脏猛地一揪——她瘦了太多。脸颊凹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眉眼间的神采，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平静的茫然。
这不是她认识的云浅月。
那个曾经敢爱敢恨、敢闯敢拼，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毫不畏惧的女子，那个会笑着拍着她的肩膀说“阿昭，有我在”的女子，怎么会变得如此安静，如此苍白？
或许是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她，云浅月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阿昭身上。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一汪平静的湖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浓浓的疑惑。
“你是？”她轻声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阿昭的心里。
她快步走过去，在云浅月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眼眶却控制不住地泛红：“姐姐，我是阿昭啊。我是你的朋友，我们以前经常在一起的。”
云浅月看着她，眼神里的疑惑没有散去，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沉默了一瞬，轻声说道：“阿昭……我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可能，是错觉吧。”
阿昭心里的那点期待，瞬间被浇灭，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就知道，她是真的忘了。忘了她，忘了过往的一切，忘了那个曾经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
可即便如此，阿昭还是强压下心底的酸涩，陪着她慢慢说话，说着她们以前一起经历的小事——说她们一起在御花园里赏花，说她们一起偷偷溜出宫吃小吃，说她曾经为了护着自己，和宫里的侍卫据理力争。
云浅月就那样安静地听着，眼神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怀念，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毫无关系。她偶尔会轻轻点头，偶尔会皱一下眉，却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熟悉的神色。
阿昭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她发现，每当自己提到萧衍的名字时，云浅月的眼神就会变得不一样——原本平静的眼底，会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她会不自觉地微微低下头，耳朵悄悄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嘴角也会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阿昭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升起——她该不会……误会了什么吧？
萧衍是她的弟弟，她们之间，从来都只是姐弟情谊。可看云浅月此刻的模样，分明是少女怀春的羞涩。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再次推开。
萧衍端着一碗温热的药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眼底依旧带着未散的疲惫，显然这些天，他并没有好好休息。看到阿昭，他愣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轻声说道：“你来了。”
阿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给萧衍腾出位置。
萧衍走到云浅月面前，将药碗递到她手中，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该喝药了，喝完药，身体就能快点好起来。”
云浅月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萧衍的手背。她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药。
阿昭坐在一旁，清晰地看到，她的耳朵，又红了。连脖颈处，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萧衍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喝药，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关切。等云浅月喝完药，他接过空碗，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才转身离开。
路过阿昭身边时，他停顿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轻轻带上了门。
萧衍走后，云浅月依旧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指尖，愣了好一会儿神。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嘴角也还残留着浅浅的笑意。
阿昭看在眼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那种不好的预感，也越来越清晰。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姐姐，你觉得……萧衍这个人怎么样？”
云浅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柔和，仔细想了想，轻声说道：“他对我很好，很照顾我，守了我好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
阿昭的心，又沉了沉，追问了一句：“只是对你好？没有别的感觉吗？”
听到这句话，云浅月的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低下头，嘴角轻轻翘起，带着一丝少女的羞涩，轻声说道：“他说，我以前，也对他很好。”
那一刻，阿昭什么都明白了。
她明白了云浅月眼底的羞涩，明白了她提到萧衍时的温柔，明白了她的误会——她把萧衍口中“姐弟之间的好”，当成了男女之间的喜欢。
阿昭的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眼前这个茫然无知的云浅月，看着她脸上纯粹的羞涩，心里既心疼，又着急。她知道，这份误会，终究是要解开的；她更知道，有些事情，哪怕再残忍，也不能一直瞒着她。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手心都冒出了汗。
心底的两个声音，一直在激烈地打架。
一个声音在说：告诉她！告诉她裴烬是谁！告诉她她爱的人不是萧衍！告诉她，她为了救裴烬，曾经拼尽了全力，甚至不惜坠崖。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不行！她现在身体还很虚弱，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根本经不起任何刺激。万一告诉她真相，她承受不住，再次受伤怎么办？
最终，阿昭还是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赌，又像是在挣扎：“姐姐，你还记得……裴烬吗？”
“裴烬？”云浅月抬起头，眼神里的羞涩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茫然。她皱了皱眉，一脸疑惑地看着阿昭，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谁啊？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这简单的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阿昭的心上，让她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她死死地看着云浅月的眼睛。
那双曾经为了裴烬流泪、为了裴烬不顾一切、为了裴烬哪怕付出生命也心甘情愿的眼睛，此刻看着她，却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眼里没有丝毫波澜，没有丝毫怀念，只有纯粹的茫然。
她忘了。
她真的把裴烬，忘得干干净净。
阿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裴烬是谁，想说他们之间的故事，想说她为了救裴烬，是如何坠崖的，想说裴烬现在还在远方，拼尽全力地找她，还在傻傻地等她。
可话到嘴边，看到云浅月那双茫然无措的眼睛，看到她苍白脆弱的模样，她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她怕刺激到她，怕她刚刚好转的身体，再次受到伤害。
云浅月见阿昭半天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不由得又皱了皱眉，轻声反问：“这个裴烬……到底是谁啊？是很重要的人吗？不然，你为什么会这么问我？”
听到这个问题，阿昭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和愧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没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就是一个……以前认识的人，随口问问而已。”
云浅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转过头，望着窗外的阳光。
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
阿昭坐在一旁，再也坐不住了。
她看着云浅月茫然的侧脸，心里的愧疚和纠结，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找了个借口，匆匆和云浅月告别，便逃也似的走出了偏殿。
刚走出偏殿，阿昭就靠在冰冷的宫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想起了裴烬，想起了他在悬崖边，捧着云浅月的血衣碎片，嚎啕大哭的模样；想起了他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地说“阿昭，你等我，我把该做的事做完，就去找她，我一定会找到她”；想起了他为了寻找云浅月，不顾一切，哪怕遍体鳞伤，也从未放弃。
他不知道，他拼命寻找的人，还活着；他更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已经忘了他，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忘了她曾经为了救他，不惜付出一切。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阿昭双手捂住脸，轻声呢喃，眼泪顺着指缝滑落：
“告诉裴烬吗？告诉他浅月姐还活着，却忘了他？那样，他会不会更痛苦？告诉浅月姐吗？告诉她裴烬是谁，告诉她他们之间的故事？可她现在的身体，经得起这样的刺激吗？”
就在她陷入无尽的纠结和愧疚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知道了？”
阿昭猛地抬起头，擦干眼泪，看到萧衍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面前。他依旧是那副疲惫的模样，眼底布满血丝，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阿昭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嗯，我知道了。她……把裴烬忘了，也误会了你们之间的关系。”
萧衍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她误会了。她以为，我所说的‘她以前对我很好’，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阿昭看着他，忍不住质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也带着一丝不解，“你明明知道，她爱的人是裴烬，你明明知道，这份误会，终究是要解开的。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萧衍抬起头，望着远方的宫墙，眼神复杂。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
“她现在身体太弱，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经不起任何刺激。等她的身体再好一些，等她能承受住真相的时候，我会告诉她的。”
“你是真的为她好，还是不想让她走？”
阿昭看着他，眼神锐利，一字一句地问道：
“萧衍，你对她……是不是也有别的感情？不只是姐弟之间的感情？”
萧衍猛地愣住了，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昭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她是我姐。”
“只是姐？”
阿昭追问，眼神紧紧锁在他的脸上，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这一次，萧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了头，避开了阿昭的目光，周身的气氛，变得愈发沉重。
他的沉默，像是一种默认，又像是一种无力的辩解。
阿昭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知道，萧衍对云浅月的感情，从来都不简单。可她也知道，云浅月爱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这份错位的情感，这份无奈的守护，终究是一场伤人伤己的执念。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嘱托：
“你好好照顾她。等她身体好了，一定要把真相告诉她，不要一直瞒着她。她有权利知道一切，也有权利，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萧衍抬起头，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的。”
阿昭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着萧衍，轻声说道：
“还有，裴烬还在等她。他还在拼命地找她。不要让他等太久，也不要让她，等太久。”
萧衍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阿昭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回廊走去。夕阳西下，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她走在回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她想起了云浅月坠崖前的决绝，想起她为了救裴烬，不顾一切，哪怕身陷险境，也从未退缩；想起了裴烬跪在悬崖边的绝望，想起他那句“我一定会找到她”的坚定。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活着，却忘了他；他活着，却还在傻傻地等她，不知道她就在这里，不知道她已经不记得他了。
夜幕渐渐降临，皇宫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柔而朦胧。
阿昭躺在自己的寝殿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望着屋顶，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一切——云浅月看萧衍时羞涩的眼神，她听到“裴烬”二字时茫然的模样，萧衍沉默的侧脸，还有裴烬绝望的脸庞。
“老天爷，你让我穿越过来，到底是让我做什么的？”
阿昭轻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无助和迷茫：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一切？为什么要让浅月姐忘了裴烬？为什么要让他们，承受这样的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