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支撑不住,从沙发上滑坐下来,背靠着沙发。她仰起头,后脑抵在柔软的沙发边缘,缓缓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遏制,从紧闭的眼尾汹涌溢出,滑过鬓角,没入发丝。她抬起不住颤抖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仿佛想堵住那即将冲口而出的悲鸣,却只发出一阵阵压抑到极致的、小兽般的呜咽。
从他离开那天起,她没有回过这里,没有碰过任何与他相关的东西。
她近乎偏执地告诉自己,他只是出了一趟很长、很远的差。
直到今天出院,拿到被封存许久的手机,第一次有勇气点开属于他的那个加密文件夹,看到这段视频和那些未发送的信息提示,又循着线索查了那个他早已关联好的账户……
她才真正明白,他离世前反复对她说的“相信我”、“别怕”,背后是怎样的深意与布局。
他的爱,原来如此炙热,又如此深远。
像那句古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而周怀瑾给她的,是足以让她挣脱一切束缚、自由选择人生的底气。那不是他轻描淡写的“几年过渡”,那是一笔精心规划、足以保障她一生衣食无忧、从容追寻所爱的财富。
他切断了她对家族的经济依赖,亲手为她铺就了一条更宽广、更自主的道路。
“阿瑾……”李明珠望着不停循环的电视屏幕,看着他那近在咫尺的笑脸。
泪水无声地奔流,冲刷着苍白的面颊。
这是自周怀瑾过世后,她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哭出来。
楼下。
张嘉琪和刘可人并没有离开。她们实在放心不下,悄悄躲在了不远处能看到单元门的地方。犹豫再三,张嘉琪还是拨通了李明谦的电话。
当李明谦带着赵叙白、彭聿川、陈斯远也闻讯赶来时,看到的便是张嘉琪和刘可人焦急不安地等在楼下的身影。
“她上去了?”李明谦抬头望向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紧闭,什么也看不见。
张嘉琪点点头,声音带着哭腔:“上去好一会儿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我们不敢上去敲门。”
几个人沉默地站在初秋微凉的风里,望着那扇窗,仿佛在共同守候着一场无声的、迟来的暴雨,以及暴雨过后,不知能否看见的晴空。
“小五……上楼了?”
张嘉琪(七七)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看着眼前焦急的众人,点了点头:“嗯,是在楼上。但是哥哥们,你们别太担心……明珠她看起来……很正常。她说她不会做傻事。”
可正是这句“很正常”和“不会做傻事”,像冰水浇在火炭上,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恐惧和不安。过于平静的承诺,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而不真实。
一行人急匆匆上楼。
敲门,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每个人。李明谦颤抖着手尝试输入可能的密码——李明珠的生日、出院日期、甚至一些重要的纪念日,锁屏只是冰冷地显示错误。就在恐慌即将蔓延之际,一直沉默观察的李明竑忽然开口:“试试……0805。”
周怀瑾的生日。
“滴”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熟悉又带着久无人居的微尘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午后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只有电视机屏幕散发着幽幽的、不断变幻的光晕。
屏幕上是周怀瑾的脸。
年轻,清瘦,但眼神依旧清澈温柔,正对着镜头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却仿佛是这个昏暗空间里唯一活着的脉搏。
李明珠侧躺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旧抱枕,双眼紧闭,脸颊上犹有未干的泪痕,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微微反光。
她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又仿佛只是沉浸在那个有他的世界里,不愿醒来。
李明竑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屏住呼吸,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探向她的鼻下。
感受到那微弱却平稳的气息,他悬到喉咙口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是哭累了,睡着了。
电视里,周怀瑾的声音还在继续,絮絮地,像在交代,又像在告别,每一句都轻,却重重地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小五?小五?”李明竑压低声音,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
李明珠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眼神起初是空的,涣散的,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李明竑脸上,带着刚醒来的懵懂和深深的疲惫:“……三哥?”
她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完全清醒,然后视线越过李明竑的肩膀,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一脸担忧的众人。她慢慢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怎么进来的?”
“小五!”李明谦见她醒来,又是放心又是后怕,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责备和未消的惊悸,“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你知道大家多担心吗?所有人手头的事都放下了,满世界找你!你能不能……”
“明谦!”赵叙白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摇了摇头。
李明珠似乎这才意识到什么,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母亲通红的眼眶和兄长们焦急的神色,脸上掠过一丝恍惚的歉意。“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她的声音很低,“我忘记了……以为只是自己待一会儿就好。”
她忘记了今天原本是要出院,母亲计划接她回李家的事。
或者说,在某个瞬间,那些现实世界的安排,都被心底汹涌的思念和寻找答案的迫切冲散了。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她和周怀瑾一手打造的小空间,目光最终落在仍在播放的电视屏幕上。
周怀瑾的笑容定格在那里。她收回目光,看向围在身边的亲人,语气变得疏离而客气,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坚持:
“你们可以……先出去吗?我不想……你们把阿瑾留下的味道冲淡了。”
“小五,我们只是担心你……”李明谦试图解释。
“出去。”李明珠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疲惫至极后的冰冷决绝,甚至有些尖锐,“请你们,赶紧出去。”
李明竑抬手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李明谦,深深看了妹妹一眼,然后对众人示意,带头向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却带着沉重的理解。
就在李明竑即将踏出房门时,李明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却留住了他:
“三哥……你留下吧。”
李明竑脚步一顿,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那个笑容干净、眼神却仿佛洞悉了所有离别的男孩,又看了看沙发上蜷缩着、像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妹妹。
他走回去,没有坐在旁边,而是直接在地毯上坐下,伸出手臂,轻轻将李明珠揽入怀中。
这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全然属于兄长的拥抱。
“小五,”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疼惜,“怎么没跟哥哥说,就自己跑回来了?哥哥很担心。你知道吗,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一定更难过。”
李明珠没有抗拒这个拥抱,反而将额头轻轻抵在兄长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所以三哥,我没有跟着他去。就是因为答应过他了,我不会做傻事。”
“三哥知道。”李明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他走了,小五。你可以伤心,可以哭,可以大吵大闹,可以用任何你觉得舒服的方式去发泄。就是……别都憋在心里。三哥在这儿呢。”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李明珠死死锁住的情感闸门。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终于爆发的、撕心裂肺的哭嚎从她喉咙里冲了出来。
她反手紧紧抱住李明竑,仿佛那是暴风雨中唯一可以依靠的礁石,整个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颤抖。
“三哥!他走了!阿瑾他真的走了!再也回不来了!我看不到他了!”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冷静到可怕的“李明珠”,而是变回了一个痛失所爱、无助彷徨的年轻女孩。
“是,他走了。”李明竑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但他努力维持着稳定,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所以,咱们得更让他安心,是不是?”
“三哥……他一直……一直在偷偷存钱,给我……”李明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诉说,那些从李理那里拼凑出来的事实,此刻混合着巨大的心疼和委屈,倾泻而出,“他出院后还去‘出差’……去赚钱……都存到了我的账户里……他说……要让我以后无所顾忌地生活,不用受家里掣肘,可以做自己,好好活……三哥,你知道吗?在他走之前……一个月,他还在为我打算……他怎么这么傻……这么坏啊……”
听着这些,李明竑的心脏也像是被狠狠攥紧了。
他之前只知道周怀瑾对妹妹好,却未曾想,那个年轻男孩在生命的最后光阴里,承受着病痛,想的竟然全是李明珠遥远的、没有他的未来。
这份用心,深沉得让他这个做哥哥的,也为之动容,彻底承认了周怀瑾作为“妹夫”的身份。
看着妹妹终于肯将积压的痛苦宣泄出来,李明竑在心疼之余,反而感到一丝异样的安慰。之前李明珠那种近乎麻木的“正常”,才更让他害怕。现在这样痛彻心扉的哭泣,才是失去挚爱之人该有的模样。而电视上周怀瑾留下的影像和话语,在此刻,或许成了将她从封闭深渊中拉出来的、唯一的“药”。
“是啊,小五,”李明竑顺着她的话,引导着,“他对你,是真的用了全部的心。你看这个视频,恐怕也是阿瑾最后那段时间,放心不下你,特意为你录的。别辜负他这份心,好吗?”
可以想象,周怀瑾在录制这些时,身体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心里又该有多不舍。
因为懂得李明珠的执拗与深情,因为爱她胜过爱自己的生命,他才会用最后的气力,去思考、去安排她未来没有他的人生。
这个男孩的清醒、强大与深情,让李明竑再次感到深深的惋惜——如果他活着,明珠该有多幸福。
“所以,你要像阿瑾希望的那样,带着他没来得及经历的时光,去好好活,去替他看没看过的风景。然后,在心里告诉他,你的感受,让他好像也跟你一起经历了。好不好,小五?”李明竑轻声哄劝着。
“三哥……我太想他了……”李明珠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但情绪依旧激动,“一想到他,我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心口,“就好痛,痛得喘不过气……”她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李明竑立刻更紧地抱住她,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明珠,你忘了?他说过的,他会是阳光,是风,是雨滴……他一直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你可以想他,永远都可以,没人能阻止。但是明珠,你也要让他放心,不能总让他为你担心,对不对?”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哭泣也变成了疲惫的呜咽。“放松,明珠,不怕,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看看他,”他示意电视屏幕,“他在等着你呢,等着你一点一点好起来。别让他失望,好吗?”
在李明珠低低的、含糊的应允声中,她的抽泣声越来越弱,紧绷的神经在兄长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气息中,终于松懈下来。
极度的情绪爆发消耗了她本就未完全恢复的体力,她靠在李明竑肩上,沉沉地睡了过去,脸上泪痕未干,眉头却似乎舒展了一些。
李明竑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在床上,为她盖好薄被,又静静坐了一会儿,确认她呼吸平稳,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关掉电视,让房间重新陷入适合睡眠的昏暗,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众人并未远离,他们能听到李明珠那痛苦的哭声,李明竑对一脸焦灼的母亲说:“妈,你们先回去吧。今天我在这儿陪小五。她睡着了,状态……比刚才好,别担心。”
“我也在这儿等她醒吧,你爸爸和爷爷奶奶还在家等着信儿呢……”苏雨柔不放心。
“她今天估计回不去了。这儿有我就行,放心。”李明竑的语气不容置疑。
众人见状,知道留下也无益,便陆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