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明谦混沌的思绪。
他猛地想起什么：“我知道了！可能是那里！”他立刻拉着苏雨柔，“妈！去阿瑾买的那套房子！小五可能去那儿了！”
他感到“御园”的时候，陈斯远已经在门口了。然后是赵叙白、彭聿川，一个接着一个赶到。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
李明谦伸手，输入李明珠的生日……密码错误。
他心里一沉，又试了一次。还是错误。密码锁发出单调的错误提示音，门扉纹丝不动。
陈斯远蹲下身，仔细观察门把手和周围的门框，上面落着一层薄灰，近期显然无人触碰。“小五没回来过，”他站起身，语气肯定，“这周围只有我们刚踩过的痕迹。”
希望再次落空，焦虑如同冰冷的潮水，重新淹没了每个人。
“去别处找！”
此刻，李明珠正站在科大门口。
微风吹来，她感到外套下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走得太急了。她伸手陇了陇耳边的发丝。
她看见李理从校园里跑出来。他跑得很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明珠？！”他跑到她面前，喘着气，“你怎么——”
她看到李理脸上写满了惊讶。
自从周怀瑾去世后，她几乎与他们这些旧友断了联系，一年多未曾主动找过他。
“李理，”她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异常清亮执着，“我想问你，你知道阿瑾……他那些钱，具体是怎么赚来的吗？尤其是，是什么时候？”
李理愣了一下，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回忆，眉头皱起来。
李明珠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主要是和一些大公司有技术合作，专利授权和前沿科技指导费用是大头。至于赚钱的时间……主要是在生病前，你知道的，他为了买那套房子……”
“买房子我知道，”李明珠向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他，“我是问，有没有其他数额比较大的，尤其是在……他生病之后？”
李理皱起眉，努力回忆：“生病之后……我记得有一次，大概是我们去游乐场玩之前，有个猎头找他谈过一项还不算完善的技术，当时他没卖。但后来没多久，好像他又同意了，价格……不算特别高，他说那技术当时就值那个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至于大的……就是他出院后，那几次‘出差’。我那时还劝他，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应该好好陪陪你，休息调养。可他说……他做这些，正是为了能好好陪着你，为了你们的‘以后’……”
“出院后……出差？”李明珠喃喃重复，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这几个字像凳子一样，一根一根钉近她的太阳穴。
“明珠？你怎么了？是钱出了什么问题吗？还是……”李理的声音传来。
“不……没问题。”李明珠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发出声音，因为她的喉咙像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只是……想知道，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她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勉强支撑着对李理笑了笑，“我先回去了，下次……再约。”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脚步有些虚浮，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明珠！你去哪儿？我送你！”李理不放心地追上来。他知道她大病初愈，状态极不稳定。
“我没事，你回去上课吧。”
“不行！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要是怀瑾在，他绝不会让你一个人走！”李理坚持道，跟在她身旁，“我送你，送你到家。”
李明珠没有再拒绝，只是沉默地走着。
秋风卷起落叶，在她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明珠，”李理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忍不住开口，语气诚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怀瑾做任何事，出发点都是希望你过得好。他那么努力，哪怕是在最后……也是为了能给你留下点什么，或者安排好什么。你要振作起来，别辜负他。七七跟我说，你前段日子病得很重……现在刚好一点，千万别再钻牛角尖，别做傻事。”
李明珠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李理，眼神空洞却又奇异得平静：“我知道。我不会去死。我答应过他，会带着他那份，好好活下去。所以，你放心。”
她顿了顿，望着远方灰蓝色的天空，轻声说：“谢谢你，李理。”
“有什么事，你就找我！”李理用力点头，眼圈有些发红，“怀瑾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们是挚友，他一定……也希望你能更好，我答应过他的。只要你有需要，随时开口。”
御园
张嘉琪和刘可人已经在楼下等了许久，看见李明珠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明珠！你可吓死我们了！”张嘉琪一把抓住她的手，眼圈还红着，“李理刚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你出院了？你四哥之前也着急忙慌地问我你有没有联系我……要不要我现在告诉他一声你在这儿？”
“不用了，”李明珠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却还算平稳，“我只是找李理问点事情。别担心，我没事的。你们快回去吧。”
“我们陪你上去吧？好不好？”刘可人看着她苍白的脸，满眼担忧。
“下次吧，”李明珠摇摇头，对两位好友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经历了这么多，我都没做傻事，难道现在还会吗？放心，我不会的。快回去上课吧，别耽误了。”
“明珠，你千万别做傻事……你知道你和周师兄那次分手，你在前边走，他在后边跟着，你在上边哭，他在楼下哭……我亲眼看见的。他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都是颤抖的，说着求我一定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你说他要是活着知道你这样伤心，他得多难受，你就算为了他，也好好的，好不好？”
李明珠听着张嘉琪说的话，她知道那次他们唯一的一次闹分手，最后都以惨烈的情况住进医院……
原来他一直在……
她伸出手，轻轻拥抱了两位闺蜜。
张嘉琪和刘可人感觉到她单薄身体下强撑的力气，心中酸涩，却也只能点头。
目送她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李明珠才转身，刷卡进了单元门。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指尖悬在密码锁上，停顿了几秒，才缓缓按下那串早已刻入骨髓的数字——周怀瑾的生日。
“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久未通风的、混合着尘埃与往日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室内一片昏暗，只有门口透进的光，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她已经一年多没有踏足这里了。
李明珠没有开大灯。她反手关上门，摸索着走到客厅，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慢慢坐下。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通过投屏，将一段视频连接到了客厅的电视机上。
屏幕亮起，瞬间驱散了一室昏暗。
那个熟悉到令人心悸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巨大的屏幕上。他看起来比最后病重时清瘦些，但眼神明亮，笑容温柔，仿佛只是出了个远门，此刻正隔着时空与她对话。
是他啊。
她的心，她的爱，她曾经以为的全部人生。
所有人都说，她李明珠为了周怀瑾不惜脱离家族，定是爱惨了他。
可他们不知道，他的爱，又何尝不是深沉如海，早已将她未来的每一步都细细考量，妥帖安放？
视频里的周怀瑾穿着家常的家居服，坐在他们常一起看书的沙发上，背景是窗外熟悉的街景。他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眷恋，也有无尽的温柔。
“绵绵，”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清晰，平和，仿佛就坐在她身边，“如果你没看到这个视频，我会为你骄傲。那说明你已经勇敢地开始了新的生活，大步向前，没有回头。就这样继续走下去，很好。”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柔和：“但是，如果你看到了……我也同样为你开心。谢谢你，因为你的爱，让我们又能以这种方式‘相见’。”
“可是绵绵，不要长久地沉溺在这里。你本应是肆意绽放的花朵啊。你曾经说，我是你的太阳。可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本身，就是一颗光芒万丈的太阳。”
“和你相伴的这几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最闪亮的时光。每一个有你的清晨和黄昏，都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礼物。谢谢你，绵绵，给了我一个从未想象过的、充满色彩和温度的人生。”
“你可以悲伤，绵绵，这是你的权利。但别让悲伤占据你太久。我不愿见你心碎的模样，永远都不愿。”
“时间总是推着人一点一点往前走的，你也要向前看，往前走。不要陷在过去的泥沼里。我相信，走在前方的你，一定会更好。”
“不要埋怨自己。任何事，尤其是关于我的事。”他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我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遵从本心。你从来都没有错。我的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相反，我甚至……有些感谢它出现得早。如果是在我们计划好一切、拥有更多之后才来，那对你的打击，我不敢想象。”
“我们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相遇，我万分庆幸，也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你、了解你、拥有你。我也曾怨过，既然让我们相遇，为什么不能相伴到老？但是绵绵，人生或许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的遗憾，才显得那些拥有的时刻，格外珍贵吧。人生，总是要有遗憾。”
“我很抱歉，陪伴你的时间这样短，却又让你亲眼见证了太多我的痛苦和狼狈。对不起。可我仍然希望，我的女孩，能披荆斩棘，勇敢地看向前方。”
“我担心你会不会又变回从前那个把自己隔绝在外的‘旁观者’。不要那样，绵绵。你的生活，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你要主动参与进去，而不是被动接受别人的安排。你可以说‘不’。说‘不’，是我们生而为人的、最基本的权利。”
“我说过，相信我会让你做自己，过你想过的生活。”他微微吸了口气，眼神里有一种托付的认真，“你常用的那个银行账户里，我存了一笔钱，至少够你安稳度过毕业后的过渡期，让你不用为生活所迫，去做任何违心的选择。至于更远的未来……随着你成长，你会越来越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而且我相信，凭你自己，也绝对有能力过上那样的生活。”
“绵绵，你要勇敢地向前走。以后，不需要别人来做你的太阳了。你自己，就是最温暖、最明亮的光源。”
“别让离别的潮湿，困住你飞翔的翅膀。”
他的声音渐渐放轻，带着一种诗意的温柔：“你记得，当阳光照耀你的时候，那就是我在拥抱你；当微风吹起你的发丝，那就是我在抚摸你；当夏雨带来清凉，那就是我在亲吻你……我会换一种方式，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
“所以，我的绵绵，别觉得孤单。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会在你想起我的每一个瞬间，悄然出现。”
“我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履行承诺，带你去看遍祖国的山川河流。答应过你往后的每一天都有我参与，我却食言了。”
“但是我相信，未来一定会有一个同样珍惜你、等待你加入他生命的人出现。如果遇到了，绵绵，要紧紧握住他的手，和他共度余生的春夏秋冬。”
“希望我的绵绵，在往后的岁月里，能带着我未能度过的那份时光，更认真、更精彩地去生活。”
“希望我的绵绵，能毫无负担、毫无负罪感地，再次获得属于她的幸福。”
“希望我的绵绵，能将关于我的记忆温柔地融入生命，而不是移除。然后，轻盈地开始你全新的旅程。”
“你要像从前一样，常常展露欢颜。你笑起来的样子，是这世上最美的风景。”
最后，他凝视着镜头，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屏幕，直抵她的心底，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我爱你，李明珠。你是我永远的挚爱。我的……绵绵。”
视频结束了。屏幕暗下去几秒，随后自动播放起一个照片集。
全是李明珠的照片。
在山顶星空下接受求婚时惊喜落泪的她，在厨房手忙脚乱做饭时鼻尖沾了面粉的她，在小溪边踢着石子笑得毫无阴霾的她，窝在沙发里看书睡着的她，阳光下回头瞬间被抓拍的灿烂侧影……还有，还有那张——他们分手后，她在科大校门口失魂落魄独行的背影。
原来……他那时候一直在。
他一直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着她。
“原来……你一直都在啊……”李明珠怔怔地看着屏幕上定格的、自己孤独的背影，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呢，阿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