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光滑的地面在脚下延伸,倒伏的“空心人”如同散落的灰色沙砾,无声无息。江述白拖着沉重、遍布裂痕的意识体,一步一步,朝着小艇停泊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的疲惫与刺痛,胸口的“光核”与温玉如同彻底冷却的灰烬,只有最微弱的搏动,证明着“存在”尚未完全熄灭。
窃光者遁逃时留下的那滩暗紫色粘液,已完全渗入“地面”,只留下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污迹。空气中残留的冰冷怨念,也随着距离拉远而渐渐稀薄。整座“空心”之岛,重归那令人窒息的、永恒的麻木与死寂。
刚才那一刀,凝聚了“光核”、“心火”、暗金印记,乃至那柄不祥黑刀中属于“未来”的绝望杀意,威力固然惊人,重创了诡异的窃光者,却也彻底榨干了江述白最后的力量储备。此刻的他,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必须立刻离开这座岛,回到小艇上,在相对“安全”(至少没有窃光者直接威胁)的环境里,尝试恢复哪怕一丝力量。在这诡异的“无风带”中,失去行动能力,就等于死亡。
然而,就在他距离“滩涂”边缘,那艘系在黑色岩石上的小艇,只剩下不足十丈时——
异变陡生。
并非攻击,也非敌人现身。
而是他自己。
一股无法抗拒的、深沉到极致的疲惫与虚弱,如同潜伏已久的潮汐,猛地从意识最深处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感知!眼前的一切——灰蒙的天空、灰黑的地面、倒伏的“空心人”、远处的小艇——都开始剧烈地旋转、扭曲、褪色,迅速被一片不断扩大的、纯粹的黑暗所吞噬!
“不好……是消耗过度……意识要沉入深层休眠……或者……溃散的前兆……”
江述白心中警铃疯狂作响,拼命想要凝聚最后一点意志,对抗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自身的崩溃。但刚才与窃光者那短暂而激烈的对抗,尤其是最后那倾尽全力的一刀,早已超出了他这刚刚历经“沉渊”与“空”之领域重塑、尚未完全稳固的存在的负荷极限。此刻,反噬如同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
黑暗迅速吞没视野,最后一点对外界的感知即将断绝。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刹那,江述白用尽最后力气,将自身这缕残破的意识体,朝着记忆中小艇所在的方向,狠狠“扑”了过去!同时,一个无比清晰的意念死死烙印在即将涣散的意识核心:
“回……艇上……守住……”
然后,便是彻底的、冰冷的、无边的黑暗。
意识,中断了。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无风带”中短暂的一瞬,又或许是外界的沧海桑田。
一点微弱的、带着温暖的触感,从意识的最深处,极其缓慢地,苏醒了。
那温暖,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自身——源自胸口那枚与“光核”、温玉、暗金印记并存的、从“死港”灯塔“母树”那里获得的、温润的玉石。在他意识彻底沉沦、失去所有主动防御与维持能力时,这枚似乎蕴含着某种“滋养”与“守护”本能的玉石,开始自发地、极其缓慢地运转,散发出微弱的、纯净的暖流,如同最温柔的泉水,缓缓浸润着他那濒临枯竭、破碎的意识核心,维持着最后一点“存在”的火种不灭。
正是这一点源自玉石的本能守护与滋养,将他从彻底溃散的边缘,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拉了回来。
意识,如同沉在万载冰海之底的溺水者,开始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地,重新“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触感。
冰冷、坚硬、带着木头纹理的触感,从背部传来。还有……熟悉的、微弱的颠簸感,以及海水特有的、咸腥潮湿的气息。
是……小艇?
我……回到小艇上了?
江述白的心中,涌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庆幸。在意识彻底沉沦前那最后、最本能的“一扑”,竟然真的成功了?他扑回了小艇之中?
紧接着,是听觉。
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哗啦……哗啦……” 的、船桨划水的声音,在耳边(意识感知中)有节奏地响起。同时,还有一个轻微、均匀、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疲惫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谁在划船?谁在呼吸?
江述白的心猛地一沉!难道……在他意识沉沦期间,有别人登上了小艇?是“无风带”的其他诡异存在?还是……那个逃走的窃光者去而复返,控制了他的身体(意识体)?
他立刻想要“睁”开眼睛,想要调动“光核”感知,想要掌控身体!但意识如同被厚厚的冰层封印,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接收”着外界那模糊的感知。
划水声,呼吸声,持续着。
然后,他“感觉”到,小艇似乎调转了一个方向,朝着某个并非他原本设定的、东方牵引感的方向,缓缓驶去。
不对!这不是他的意志!
必须夺回控制权!
江述白心中怒吼,拼命挣扎,试图冲破那层意识“冰封”。但越是挣扎,那源自玉石守护的、微弱的暖流似乎消耗得越快,意识深处传来的疲惫与撕裂感也越发强烈,仿佛下一刻就会再次彻底沉沦。
不行!这样强行冲击,只会加速崩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试图立刻“夺回”身体,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微弱的意念,集中于“感知”与“内视”。
他“看”向自己的“体内”。
“光核”与温玉,依旧黯淡,但搏动比之前稍微有力了一丝,正在极其缓慢地、自发地吸收着玉石散发出的暖流,进行着最基础的“修复”与“充能”。那枚暗金印记,则如同冬眠的毒蛇,盘踞在核心边缘,没有任何动静。而源自“心火”的那点本质烙印,虽然微弱,却依旧“燃烧”着,散发着冰冷而顽固的“存在”意志。
一切似乎都在最缓慢地、本能地恢复。
但控制权……不在他这里。
他尝试将意念“延伸”出去,如同最细微的触角,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去“感知”那个正在操控小艇、发出呼吸的“存在”。
意念的触角,如同穿过粘稠的黑暗,缓缓探出……
首先“触碰”到的,是一双“手”。
一双紧紧握着船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皮肤粗糙、布满了细微新旧伤痕与冻疮的、属于少年的、瘦削却异常稳定的“手”。
这双手……很熟悉。与记忆中,那个十七岁的、刚刚逃出西市地牢的、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是“过去的影”?不,那“影”应该已经在“无风带”中消散了。
难道……是窃光者制造的幻象?还是“无风带”时间紊乱的又一次折射?
江述白强压心中的惊疑,意念继续小心翼翼地、沿着那双手臂“向上”延伸、感知。
他“感觉”到了单薄却挺直的脊背,感觉到了微微内扣、带着紧张与疲惫的肩膀,感觉到了随着划桨动作而规律起伏的、略显急促的胸膛,甚至感觉到了那束在脑后、却依旧有些毛躁、此刻被汗水微微打湿的黑发拂过颈侧的触感……
最后,他的意念,极其小心地,“触碰”到了那个“存在”的“脸”,或者说,“意识”的“表层”。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也没有任何敌意或防御。
他“看到”了一张苍白、沾着污迹、嘴唇干裂、下颌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特有青涩、却又紧抿出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弧度的侧脸。
是他。
是那个十七岁的、刚刚经历了西市大火、背负着《大日真经》与同门血仇、眼神中还残留着对“光明”幼稚信仰的、少年江述白!
不,不仅仅是“看到”。
在意识触碰的瞬间,一股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源自这个“少年”意识深处的、混杂着恐惧、疲惫、迷茫、不甘、以及一丝深藏的、对“前路”与“师父”的执念的情绪波动,如同冰水般,顺着意念的连接,涌入了江述白的感知。
这情绪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如此……“年轻”。
这不是幻象!也不是简单的“倒影”!
这似乎是……真正的、属于“过去”某个时间点的、江述白的一部分意识或“存在片段”,不知因何原因,被“无风带”的诡异规则,从时光长河中“剥离”或“复制”了出来,然后……在他(现在的江述白)意识沉沦、失去对自身存在掌控的瞬间,不知为何,暂时“接管”了这具残破的意识体和小艇!
难道……是因为他之前与“过去的影”的接触,以及最后倾尽全力、触及本源的那一刀,对“无风带”的时空规则造成了某种扰动?还是说,在他意识最虚弱、防御降至最低时,他自身“存在”中那些关于“过去”的、最深刻、最顽固的烙印,被这片诡异海域“激活”或“抽取”了出来,暂时成为了主导?
窃光者……窃取“光”与“影子”……
难道,他(现在的江述白)刚才意识沉沦,防御空虚的瞬间,也被这片海域,或者被某种更深层的规则,“窃取”了“现在”的控制权,而让“过去”的某个片段,暂时“占据”了主导?
这就是“窃光者”真正的含义?窃取的不只是“光”,还有“时间”,还有“存在”的“主导权”?
江述白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此刻的状态,根本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如同一个被困在自身躯壳深处的、虚弱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过去的自己”,操控着他的身体(意识体),划着小艇,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前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江述白”此刻心中的迷茫与恐惧。显然,这个“少年”对此刻的处境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片诡异的灰蒙大海上,不知道这艘小艇从何而来,甚至可能……感觉不到江述白(现在的他)这被困在深处的意识存在。他只是在一种本能的驱动下,在恐惧与求生欲的支配下,拼命地划着船,想要离开这片令他极度不安的、死寂的鬼地方,想要……找到师父,或者任何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该去哪里”的人或线索。
“师父……陈师兄……苏师姐……你们在哪里……”少年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几个名字,带着无助的哽咽。
“这到底是哪里……为什么天永远是灰的……海也一动不动……”
“我好累……好饿……好冷……”
“但……不能停下……停下就会死……师父说过……要活着……活下去才有希望……”
“可是……希望……在哪里?”
稚嫩而绝望的心绪,如同冰冷的针,一下下刺在江述白(现在的他)的意识深处。他能清晰地“感同身受”那份无助与恐惧,因为他曾亲身经历过。但此刻,他却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甚至,他“感觉”到,这个“少年”的存在,似乎正在极其缓慢地、吸收、消耗着他这具残破意识体中,本就不多的、刚刚开始恢复的“光核”与玉石的能量,用来维持其自身的“存在”与“活动”!虽然速度很慢,但长此以往,不仅会拖慢他自己的恢复,甚至可能让这“过去的片段”与他的“现在”产生更深的、难以分割的“纠葛”,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必须尽快恢复,夺回控制权!
江述白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不再去“倾听”少年内心的彷徨,将全部残存的意念,疯狂地沉入意识核心,引导着玉石那微弱的暖流,以最高效的方式,滋养、修复“光核”与自身的存在结构。同时,他也在不断尝试,用最细微的意念,去“触碰”、“感知”这具意识体控制权的“节点”与“脉络”,寻找着“少年”意识与这具躯壳连接的“缝隙”。
这是一场无声的、在自身意识内部的争夺。
外界,小艇在“少年江述白”的操控下,继续在灰蒙蒙的、凝固的“无风带”海面上,缓慢地、却执着地,向着某个并非东方、而是少年心中隐约觉得“可能有陆地或人烟”的方向(纯粹是恐惧驱使下的胡乱选择),划行而去。
划水声,呼吸声,单调地重复。
灰蒙的天空,永恒不变。
仿佛时间,真的在这里,陷入了某种诡异而悲哀的……
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