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内容、不祥的刀、以及那枚冰冷的“钥匙”碎片,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在江述白心中漾开圈圈冰冷的涟漪,又迅速归于一种更加深沉的沉寂。他不再看那封被小心收起的信,也不再低头注视膝上那柄漆黑的长刀,只是将全部心神凝聚于手中的船桨,以及前方那片永恒的灰蒙。
“无风带”的航行仿佛没有尽头。时间、方向、距离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胸口那一点与东方、与“门”相连的灼热牵引,是这片绝对虚无中唯一的真实。小艇缓慢、无声、却异常稳定地滑行,如同行走在一条被拉长到极致的、通往世界尽头的独木桥。
不知又“走”了多久,当“光核”与温玉完成了不知第几次同步搏动,前方那千篇一律的灰蒙海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
不是色彩,不是光影,而是一种“存在感”的突兀凸起。
那是一座“岛”的轮廓。
它并非从海面“升起”,更像是原本就“镶嵌”在这片凝滞的灰蒙背景之中,随着小艇的靠近,才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岛的规模不大,方圆不过数里,整体呈现出一种低矮、平缓、边缘圆润的形态,仿佛一颗被随意丢弃在时光之海中的、灰黑色的鹅卵石。岛上没有植被,没有山峦,只有一片光滑、平整、颜色与周围海水几乎融为一体、只是略深一些的灰黑色“地面”。
然而,当小艇继续靠近,距离孤岛不足百丈时,江述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清了。
那岛上并非空无一物。
有“人”。
很多“人”。
他们三三两两,或站或坐,或缓慢行走,散布在岛屿各处。数量约有数百,男女老幼皆有,穿着各式各样、但大多破旧简陋的衣物。他们的动作极其缓慢、僵硬,如同生锈的傀儡,又像是梦游者,在岛上茫然地徘徊、移动,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是自顾自地重复着一些无意义的动作:原地转圈、对着空气比划、低头看着脚下、或者干脆就静静地站着,仰头望着永恒灰蒙的天空,一动不动。
更诡异的是,这些“人”的身上,没有影子。
在这“无风带”均匀、灰蒙的天光映照下,无论是站着、坐着还是行走的人,他们的脚下,都空空如也。没有随着身体移动而变化的阴影,没有与“地面”形成对比的明暗交界,只有一片与灰黑色“地面”融为一体的、绝对的、不自然的“平坦”与“空”。
仿佛他们本身,就是某种失去了“厚度”与“实感”的二维投影,或者……是被某种力量抽走了“某种本质”后留下的“空壳”。
“空心人……”
江述白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词语,以及壁画上那些在永夜降临后、身影变得模糊扭曲的第三类存在。难道,这座岛,就是这些“空心人”的聚集地?是“无风带”吞噬了他们的“影子”(或者说灵魂、某种存在本质)后,将他们禁锢于此的“牢笼”?
他放缓了小艇的速度,更加谨慎地靠近。随着距离拉近,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那些“空心人”的面容。
空洞。
每一张脸上,都只有一片绝对的、麻木的、失去了所有情感与神采的空白。他们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扩散,没有焦点,倒映着灰蒙的天空,如同两颗蒙尘的玻璃珠。他们的嘴唇偶尔会无意识地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在默念着早已遗忘的呓语。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与岛屿“地面”相似的灰败色泽,缺乏生机。
整个岛屿,笼罩在一片死寂、麻木、令人极度不适的“空”之氛围中。没有声音,没有情绪波动,甚至没有“活着”的感觉。只有数百具失去了“影子”的躯壳,在这片凝固的时空中,进行着永恒而无意义的徘徊。
江述白的小艇,缓缓停在了岛屿边缘,一处相对平缓的“滩涂”旁。这里的“海水”与“地面”界限模糊,灰黑色的“沙砾”(如果那能称之为沙砾的话)同样光滑平整。他将小艇系在一块突出的、光滑的黑色岩石上(触手冰冷,毫无纹理),然后,手握那柄漆黑的陆沉舟之刀,缓缓踏上了这座诡异的“孤岛”。
脚踩在“地面”上,触感坚硬、冰冷、光滑,如同踩在打磨过的黑色大理石上,却没有丝毫回声。周围的“空心人”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依旧进行着他们那缓慢、僵硬的“活动”,最近的一个距离他不过数丈,是个穿着破烂长裙、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她正对着空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纺织”的动作,手指僵硬地捻着不存在的“线”。
江述白没有轻举妄动。他凝聚起“光核”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周围的环境和这些“空心人”。没有恶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意图。他们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那空无的、被设定好的“行为”之中,对外界的一切丧失了所有反应。
这座岛本身,也散发着一种奇异的、能够吸收、消融能量与精神波动的“场”。江述白感觉自己的意识感知在这里受到了明显的压制和干扰,变得迟钝。胸口的“光核”与温玉,运转也似乎变得滞涩了一些。
他必须尽快找到这座岛的“核心”,或者找到离开的方法。停留在这里,恐怕他自己的“存在”也会被这片“空”之领域缓慢地侵蚀、同化。
他握紧黑刀,开始沿着“滩涂”向岛屿内部走去。脚步在光滑的“地面”上无声移动。周围的“空心人”如同背景板,对他的经过视而不见。
岛屿内部更加空旷,除了那些徘徊的“空心人”,几乎没有任何其他景物。只有“地面”本身,偶尔会出现一些不规则的、浅浅的凹陷或凸起,像是自然形成,又仿佛隐藏着某种规律。
就在江述白走到岛屿中心附近,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地面”上,有一个直径约丈许、深约尺许的圆形浅坑。坑底并非灰黑色,而是一种更加深邃、近乎纯黑、表面光滑如镜的材质。而在坑底的中心,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与周围那些麻木徘徊的“空心人”不同,这个人保持着清晰、稳定的盘坐姿态,背对着江述白。他(她?)穿着一身式样古怪、由某种暗灰色、仿佛编织了金属丝的布料制成的、宽大而整洁的长袍,长袍的兜帽戴在头上,遮住了面容。他(她)的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沉睡了千万年的雕像。
但江述白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这个盘坐的身影身上,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凝练”与“稳定”的精神波动。这波动与周围“空心人”那种空洞麻木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深沉的、主动的“沉寂”,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掌控感”。
仿佛他(她)才是这座“空心人”之岛的核心,是这麻木领域的主人,或者……囚徒。
江述白的心提了起来,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停在数丈之外,凝神戒备。
就在这时,那盘坐的身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张脸。
一张同样覆盖着灰败色泽、皮肤紧贴骨骼、眼窝深陷、嘴唇干瘪的、如同干尸般的“脸”。与周围“空心人”不同的是,这张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并非空洞,而是点燃着两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醒”与“冰冷”的、暗紫色的幽光。
这双暗紫色的“眼睛”,穿透兜帽的阴影,精准地、不带任何情绪地,锁定了江述白。
紧接着,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的、直接在江述白意识深处响起的声音,缓缓传来:
“又来了一个……‘有影子’的……”
声音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与“陈述”。
“你的‘光’……很特别……”暗紫色的“眼睛”在江述白胸口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那里的“光核”与温玉,在此人“目光”扫过时,竟然传来一阵被“窥视”、被“分析” 的轻微悸动。
“比之前那些……更‘烫’,也更……‘沉’。”
“之前那些”?江述白心中一凛。难道,除了他,还有其他“有影子”的人到达过这座岛?是那些遇难的自由船员?还是别的什么人?
“你是谁?”江述白开口,声音同样冰冷,带着警惕。他能感觉到,这个盘坐的“岛主”(姑且这么称呼),与周围那些完全空洞的“空心人”完全不同,他(她)拥有清晰的意识,而且……似乎能“看见”甚至“感知”到他“光核”的某些特质。
“我?”岛主那干瘪的嘴唇微微扯动,似乎想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却只让那张脸更加诡异,“我是这里的‘主人’,也是这里的‘囚徒’。他们叫我……‘窃光者’。”
窃光者。
江述白想起了大纲中的描述——“岛主吸食江述白的光”。难道就是眼前这个存在?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江述白目光扫过周围麻木徘徊的“空心人”。
“我?”窃光者那暗紫色的眼睛微微闪烁,“我什么也没做。是他们自己……走进了这片‘时之墓’,然后,被‘时间’与‘虚无’抽走了‘影子’,变成了这副模样。我不过是……刚好在这里,看着他们罢了。”
“刚好在这里?”江述白不信。
“信不信由你。”窃光者的声音依旧干涩平淡,“至于你……你身上的‘光’,很有趣。它似乎……能对抗‘虚无’,甚至……能短暂地‘点燃’一些东西。”
他(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江述白的胸口,暗紫色的幽光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渴望”。
“留下来吧。”窃光者缓缓说道,声音如同催眠的低语,“把你的‘光’……给我。我可以让你……‘看’到一些东西。看到你‘过去’的遗憾,看到你‘未来’的可能,甚至……看到如何‘弥补’或‘改变’。”
“用你的‘光’作为交换,我可以让你……暂时脱离这具终将腐朽的躯壳,以‘影子’的形态,回到‘过去’的某个瞬间,去做你想做而未能做的事……比如,救下你的师父?或者,那个叫苏明雨的女人?甚至……改变你跳入黑水河的选择?”
话语如同恶魔的呓语,直击人心最深处、最脆弱的遗憾与渴望。
江述白的心脏(意识核心),仿佛被无形的冰锥狠狠刺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师父陈景明干尸流下的金色泪滴,苏明雨临死前塞入他手中的《大日真经》,陈墨在地牢嘶喊时的凸出的眼球……这些画面瞬间闪过脑海,带来更深的、冰冷的刺痛。
回到过去?改变选择?
这诱惑,对任何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满身伤痕的人来说,都如同在沙漠中濒死时看到的海市蜃楼,明知可能是虚幻,却依旧忍不住想要靠近。
窃光者那双暗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江述白,似乎在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他(她)的声音更加低沉,充满诱惑:
“你不想吗?不想挽回那些遗憾?不想看看,如果当初做了不同的选择,现在的你,会是什么样子?或许……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孤独地走向那扇注定是陷阱的‘门’,走向那个注定悲惨的‘未来’?”
他(她)甚至“瞥”了一眼江述白膝上那柄漆黑的长刀,意有所指。
江述白沉默了。
他低着头,握着黑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意念的用力)而微微“发白”。
周围的“空心人”依旧在麻木地徘徊,灰蒙的天空永恒不变,整座岛屿死寂如墓。
只有窃光者那暗紫色的目光,和那充满诱惑的低语,如同无形的蛛网,缓缓笼罩而来。
许久,江述白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窃光者暗紫色的幽光,却冰冷、清晰得如同万载寒冰,没有一丝被诱惑的迷茫或动摇。
“我的过去,”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是我的路。我的选择,是我的债。”
“遗憾也好,痛苦也罢,那都是‘我’的一部分。抹去了它们,‘江述白’……还剩下什么?”
“至于未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黑刀,刀身漆黑的刃面上,暗红的裂纹中,冰冷的金光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意志,微微流转。
“我的路,我自己走。我的结局,我自己选。”
“你的‘光’,我一点都不会给。”
“这座‘空心’的岛,也留不住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述白眼中寒芒爆闪!他非但没有被诱惑动摇,反而从窃光者那看似“公平交易”的提议中,嗅到了更深层的危险与恶意!这个“窃光者”,绝非善类,其真正的目的,恐怕远不止“交易”那么简单!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窃光者那暗紫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平和”瞬间消失,化为冰冷刺骨的贪婪与暴怒!
“不识抬举!”
干涩的咆哮在意识中炸响!盘坐的窃光者猛地站起!宽大的灰袍无风自动,一股庞大、冰冷、充满了“吸食”与“剥夺”意志的精神风暴,以他(她)为中心,骤然爆发,如同无形的海啸,朝着江述白席卷而来!风暴所过之处,周围那些麻木的“空心人”如同被狂风吹倒的稻草,无声地瘫软、倒地,他们身上最后一点微弱的“存在感”,似乎也被这风暴强行抽走,汇入窃光者的体内!
与此同时,江述白脚下的灰黑色“地面”,突然变得粘稠、软化,仿佛化作了吞噬一切的流沙,无数灰黑色的、如同影子般扭曲的触手,从“地面”中猛地钻出,缠向他的双脚和意识体!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影子”(虽然意识体形态下并无实质影子,但某种“存在的投影”或“精神的烙印”似乎被触动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钉”在了原地,并开始传来一阵阵被强行“剥离”、“抽取” 的剧痛与虚弱感!
窃光者,果然名不虚传!他(她)的能力,直接作用于“存在”的本质,剥夺“影子”,窃取“光”与“存在感”!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本源的恐怖攻击,江述白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他早已在对方诱惑低语时,就将警惕提到了最高!
“滚!”
一声冰冷的厉喝!胸口的“光核”与温玉骤然光芒大放!并非扩散,而是向内极致压缩、凝聚,与他意识核心那点历经淬炼的“心火”余烬,以及那枚暗金印记的力量,瞬间交融!一股纯净、稳定、带着“定序”与“守护”意志的淡金色光焰,从他意识体核心猛地爆发开来,形成一个坚韧的光罩,将他牢牢护在其中!
“嗤嗤嗤——!”
灰黑色的影之触手与淡金光罩接触的瞬间,发出剧烈的侵蚀声响!触手如同遇到克星,迅速消融、退缩!那股试图剥离他“影子”的无形力量,也被淡金光罩死死挡住,无法侵入!
然而,窃光者的精神风暴却更加狂暴,不断冲击、挤压着淡金光罩,光罩剧烈摇晃,光芒迅速黯淡!显然,对方的“窃光”之力,对“光”本身有着极强的克制与吸收效果!江述白的“光核”之力,正在被飞快消耗!
不能久守!
江述白眼中的冰冷化为决绝的杀意!他不再保留,将“光核”、温玉、“心火”乃至那暗金印记中能动用的、最后的力量,全部注入了手中那柄漆黑的、来自“未来”的陆沉舟之刀!
“嗡——!!!”
漆黑的长刀,骤然发出低沉、暴烈、充满了毁灭气息的轰鸣!刀身上那些暗红色的裂纹,瞬间亮起刺目的、冰冷的暗金色光芒!一股混杂了“孤日”余烬的灼热、“噬光”特性的冰冷、以及某种更深沉、源自“未来”悲剧的绝望与杀意的、狂暴到极点的力量,在刀身中疯狂流转、咆哮!
江述白双手握刀,对着前方那释放着精神风暴的窃光者,用尽全部力量,狠狠一刀劈下!
“斩——!”
没有华丽的刀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漆黑中流转着冰冷暗金纹路的、纯粹“毁灭”的刀意,撕裂了凝滞的空气,无视了精神风暴的阻隔,瞬间斩至窃光者面前!
窃光者暗紫色的眼眸中,首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她)似乎没料到,这柄看似普通的黑刀,竟然蕴含着如此恐怖、如此不祥、仿佛能斩断“存在”本身的力量!他(她)尖叫一声,灰袍鼓荡,双手猛地向前推出,一个由无数灰黑色影子扭曲、凝结而成的巨大漩涡盾牌,瞬间在身前成型,试图抵挡!
“咔嚓——!!!”
漆黑的刀意,斩在漩涡盾牌之上!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或某种规则被强行斩断的碎裂声!
漩涡盾牌应声而碎,炸裂成无数四散飞射的灰黑色光点!
漆黑的刀意去势不减,狠狠劈在了窃光者仓促抬起、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
“噗——!”
如同热刀切牛油。窃光者那灰袍覆盖的双臂,连同小半个肩膀,在漆黑的刀意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散的灰黑色烟尘!暗紫色的血液(如果那能称之为血液)如同喷泉般溅射而出,落在灰黑色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窃光者(此刻已失去双臂)的口中爆发!他(她)那暗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痛苦、怨毒与深深的恐惧!他(她)死死瞪了江述白一眼,或者说,瞪了他手中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刀一眼,然后,整个身影猛地向后急退,同时,身上灰袍剧烈鼓荡,化作一团浓密的灰黑色雾气,将他(她)残破的身躯包裹!
灰黑色雾气急剧收缩,然后“噗”的一声,凭空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滩暗紫色的、正在迅速渗入“地面”的粘稠液体,和空气中残留的、冰冷的怨念。
逃了。
窃光者,在江述白这凝聚了全部力量、借助“未来”不祥之刃的决死一刀下,遭受重创,遁逃无踪。
江述白保持着挥刀的姿态,僵立在原地。胸口的“光核”与温玉光芒彻底黯淡,搏动微弱到几乎停止。意识体边缘的裂痕再次扩大,传来阵阵虚脱的剧痛。刚才那一刀,几乎抽干了他所有能动用的力量。
但他依旧“站”着,握着那柄漆黑的长刀,刀身上暗红的裂纹中,冰冷的金光缓缓黯淡,重归沉寂。
周围的“空心人”在窃光者逃离、精神风暴停歇后,依旧瘫倒在地,没有任何变化。整座岛屿,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的麻木。只有“地面”上那滩暗紫色的液体,和空气中残留的冰冷怨念,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凶险的交锋。
江述白缓缓收回刀,将其挂回腰间(意识体并无实质的腰,只是一种“存放”的意念)。他看也不看周围那些“空心人”,拖着沉重、虚弱的意识体,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小艇停泊的“滩涂”,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要耗尽最后的力气。
但眼中那点冰冷的光芒,却始终未曾熄灭。
窃光者的诱惑,未能动摇他的心。
未来的刀,斩断了过去的幻影。
而路,依旧在前方。
孤岛,被他抛在身后。
如同抛下一段无关紧要的、冰冷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