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凝固的海,光滑如镜,寂静如墓。小艇如同镶嵌在厚重玻璃中的标本,缓慢、粘滞、无声地向前滑行。每划动一次船桨,都像是在切割某种半凝固的胶体,费力且几乎没有实质的推进感。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彻底紊乱,只有胸口“光核”与温玉那微弱但依然遵循着某种内在节律的搏动,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属于自己的“计时器”。
江述白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片无垠的灰蒙。他不再低头看那诡异的海面倒影,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集中于“划船”与“警惕”这两个最简单、也最必要的行为上。然而,那惊鸿一瞥的、“婴儿成长”的诡异画面,却如同跗骨之蛆,在意识边缘反复闪现,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混杂着荒谬、刺痛与难以言喻预感的悸动。
婴儿……少女……与自己相似的眼神……那深不见底的孤独……
他甩了甩头(意识层面的动作),试图将这些杂念驱散。无论那是什么——是“无风带”制造的幻象,是时间紊乱的折射,还是某种基于因果的模糊预示——此刻深究都毫无意义。他必须集中精力,穿越这片诡异的区域,抵达牵引感指向的彼岸。
“哗……啦……”
船桨划破凝滞海水的声音,单调、微弱,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反而更添压抑。小艇以龟速前进,仿佛永远也走不出这片灰蒙。
就在江述白感觉自己的心神也快要被这永恒的静止与缓慢所同化、变得麻木时——
前方平滑如镜的海面上,毫无征兆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他,身形瘦削挺拔,穿着深灰色、沾满灰尘与暗红血迹旧衣的少年。
少年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小艇前方约十丈处,背对江述白,面向灰蒙的深处,静静地“站”在光滑的海面上,如同另一个被凝固在“琥珀”中的存在。他的身影有些模糊,边缘微微扭曲,仿佛隔着毛玻璃观看,又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
但江述白在看到这背影的瞬间,心脏(意识核心)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搏动!
这个背影……他死也不会认错!
那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脊梁,那习惯性微微内扣的肩膀,那随意束在脑后、却依旧有些毛躁的黑发……甚至那旧衣上几处破损的位置和污渍的形态,都与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反复咀嚼、带着血与火的烙印的画面,严丝合缝!
是他。
是七年前,刚刚从西市地牢逃出生天,烧毁了半个街区,带着《大日真经》和满腔茫然、愤怒、以及一丝未曾彻底熄灭的、对“光明”与“正义”幼稚信仰的……
十七岁的江述白。
过去的影。
“无风带”的诡异,再次以超出理解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这一次,不是未来的折射,而是过去的倒影,而且是他自己最刻骨铭心的一段过去!
江述白的呼吸(意识波动)停滞了,双手僵在船桨上,瞳孔紧缩,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背对着他的、少年的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震惊、恍然、冰冷、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瞬间席卷了他的意识。
就在这时,前方那少年的身影,似乎感应到了身后的“注视”,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开始转过身来。
动作很慢,如同生锈的傀儡。但每转动一分,那模糊的身影就变得清晰一分。江述白能“看”到少年转过来的侧脸——熟悉的、还带着些许未褪尽青涩的轮廓,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以及……那双此刻正缓缓睁开的、倒映着灰蒙天光的、清澈得近乎愚蠢、却又燃烧着某种不肯服输的倔强火焰的琥珀色眼眸。
是那双眼睛。那双在经历了地牢血腥、同门惨死、被迫亡命后,虽然染上了警惕与冰冷,但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对“师父的教诲”、“复光会的理想”、“光明必将驱散黑暗”这些虚幻信念,抱有一丝可悲信任的……年轻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穿透了十丈的灰蒙距离,精准地、毫无阻碍地,对上了江述白此刻这双历经沧桑、布满裂痕、只剩下冰冷与疲惫的、同样琥珀色的眼眸。
四目相对。
跨越了七年时光,跨越了无数生死、背叛、痛苦与抉择,跨越了从“相信光的少年”到“行走的灾星与余烬”的漫长坠落之路。
两个“江述白”,在这片凝固了时间的“无风带”中,以如此诡异荒诞的方式,相遇了。
少年江述白的脸上,最初的茫然迅速被惊愕、警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熟悉感所取代。他显然也“看”到了小艇上这个残破不堪、气息冰冷陌生、却又与自己有着诡异联系的“存在”。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虽然站在水面上,却如同实地),右手猛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随身的长刀早已在逃亡中失落。
“你……”少年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变声期未完全褪去的沙哑,却有着江述白早已遗忘的、属于那个年纪的、未经彻底磨灭的锐气,“你是谁?为什么……我感觉你……很熟悉?”
江述白沉默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七年前的自己。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表面却冰冷如深潭。他能说什么?告诉他,你是过去的我?告诉你,你将要经历的一切?告诉你,你所相信的、所追寻的,最终都会变成泡影和更深的痛苦?告诉你,你终将变成我现在的样子——一捧只会灼伤人、带来灾难的冰冷余烬?
不。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想说。
然而,少年江述白却似乎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更深的“异常”。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小艇,扫过江述白那残破的意识体,最后再次落回那双与自己相似、却截然不同的眼眸上。那里面深不见底的冰冷、疲惫、以及一丝……仿佛看透一切的、令人心悸的“了然”,让少年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与烦躁。
“你到底是谁?”少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质问,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这里是哪里?你为什么……和我长得这么像?你身上的气息……很怪,很……‘冷’!”
江述白依旧沉默。他只是缓缓地、从简陋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残破的意识体在灰蒙天光下,显得更加透明、脆弱,却也散发着一种少年身上绝无仅有的、历经千锤百炼后的、冰冷的“质”感。
这个动作,却仿佛刺激到了少年。他将江述白的沉默和起身,视作了某种“威胁”或“蔑视”。
“不说话?”少年眼中的警惕彻底化为敌意,那点未熄的倔强火焰燃烧起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装神弄鬼!这片鬼地方肯定和你有关!说!你是不是镇异司的走狗?还是国师府新搞出来的什么鬼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摆出了一个略显生疏、却充满搏命意味的徒手格斗起手式——那是陈景明教给他的、最基础的《大日真经》锻体篇中的近战架势。动作间,甚至能隐约看到他指尖有极其微弱的、不受控制的金色光芒在窜动——那是他刚刚获得“孤日余烬”之力不久,还完全无法掌控,只能在情绪极度激动时偶然泄露的表现。
看着这个如同炸毛幼兽般、对着“未来”的自己龇牙咧嘴、摆出幼稚战斗姿态的少年,江述白心中那冰冷的深潭,似乎被投入了一块石子,漾开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涟漪。
是嘲讽?是悲哀?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份早已逝去的、纯粹的“愤怒”与“不驯”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怀念?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让这个“过去的影”继续纠缠。这片“无风带”诡异莫名,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变数。而且,看着这个“自己”,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无声的凌迟。
他缓缓抬起了“手”——那由意识凝聚的、虚幻的、却带着历经淬炼后冰冷质感的手。并非攻击,只是做了一个“止步”或“离开”的简单手势。同时,一股凝练、冰冷、带着不容置疑驱逐意味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波纹,朝着少年扩散而去。
这是警告,也是他最直接的回应:离开,不要靠近,我们无话可说。
然而,这冰冷的意念警告,在少年江述白此刻敏感、多疑、又充满不屈的心境中,却被彻底曲解为居高临下的蔑视和彻底的敌意!
“想动手?!”少年眼中怒火大盛,那点指尖不受控制的金芒跳动得更加剧烈,几乎要灼伤他自己,“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想抓我?做梦!”
话音未落,少年竟不退反进!他脚下在光滑如镜的海面上猛地一蹬(这违反常理的动作,在“无风带”的诡异规则下似乎可行),身形如扑食的猎豹,带着一股不管不顾、以命相搏的惨烈气势,朝着小艇上的江述白,疾冲而来!冲刺的同时,他右拳紧握,那不受控制的金色光芒在拳锋上疯狂闪烁、汇聚,虽然微弱混乱,却带着“孤日之火”特有的、暴烈灼热的毁灭气息!
他竟然主动对“未来”的自己,发动了攻击!用着那稚嫩、混乱、却充满不屈意志的力量!
面对这熟悉又陌生、稚嫩又决绝的扑击,江述白眼中冰冷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有愕然,有一丝荒谬,有冰冷的怒意,或许……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
他没有闪避,也没有催动“光核”反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自己”的身影在眼中急速放大,看着那闪烁着混乱金芒的拳头,带着七年前的愤怒与迷茫,狠狠砸向自己的“胸口”——那“光核”与温玉所在的位置。
然后,在拳头即将触及的刹那——
江述白那抬起的、虚幻的“右手”,以一种少年绝对无法理解、无法看清的、近乎“预判”与“规则”层面的速度与轨迹,后发先至,轻轻地、却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少年疾冲而来的眉心正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能量爆发的轰鸣。
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啵”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点之下,凝固了一瞬。
少年疾冲的身形骤然僵住,前扑的势头瞬间消散。他眼中燃烧的怒火、不屈、警惕,如同被冰水浇灭,迅速被茫然、空洞、然后是无法置信的惊骇所取代。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与自己相似却又无比冰冷的眼睛,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述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点出的那一“指”中,蕴含的并非攻击性能量,而是一缕极其精纯、冰冷的、源自“光核”与“定序”之力的、抚平紊乱、驱散幻象、揭示“真实” 的意念。这意念顺着接触点,瞬间涌入少年混乱的意识,并非伤害,而是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剖开了少年此刻状态的部分“本质”。
这不是真正的、七年前的、拥有肉身的“江述白”。
这只是“无风带”利用他记忆深处最深刻的烙印、结合此地紊乱的时间规则,塑造出的一个“过去的影”,一个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承载着特定时期情感与记忆碎片的“镜像”。
而现在,这一点“真实”的揭示,似乎触动了这个“镜像”存在的根基。
少年僵立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扭曲、模糊。他脸上露出极其痛苦、挣扎的神色,仿佛在抗拒着什么,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被强行“抽离”、“瓦解”。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手指却穿透了江述白虚幻的身体。
“不……我是……江述白……我要……找到师父……复光会……光……”他断断续续地发出嘶哑的、意义不明的音节,眼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
然后,在江述白冰冷的注视下,少年的身影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寸寸崩解、碎裂,化作无数细微的、闪烁着灰蒙光泽的碎片,向着四周飞散,最终彻底消散在凝滞的空气与光滑的海面之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从未存在过。
小艇前方,重新恢复了一片空旷、死寂的灰蒙。
只有江述白,依旧“站”在小艇上,缓缓收回了点出的“手指”。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幻觉般的、微弱的温热?那是少年拳锋上,那混乱的、属于“过去”的“孤日之火”的余温?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许久,许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了简陋的座位上,握住了冰冷的船桨。
目光,再次投向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无风带”深处。
表情,重新恢复了那一贯的、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平静。
仿佛刚才那荒诞、刺痛、又带着一丝莫名“完成”感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只有胸口深处,“光核”与温玉的搏动,在经历了刚才的“接触”与“揭示”后,似乎……微微加快、加重了一丝。
他划动船桨。
小艇继续以龟速,向着灰蒙深处,向着牵引感指向的、那扇门的方向,缓慢、却无比坚定地,滑行而去。
身后,光滑如镜的海面上,倒映着他孤独前行的、模糊的残影。
以及更深处的、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时光与回响的、永恒的灰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