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细砂路走到晨光完全亮透时，干死的碱蓬退下去了。地面从细砂变成了粗砂，又从粗砂变成了碎石。碎石是青灰色的，棱角很尖，从地面戳出来。晨光照在碎石棱角上，亮的地方极亮，暗的地方极暗。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靴底踩过碎石，碎石在脚底响一声陷下去，又弹起来。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煤纹被晨光照着，灰线又淡了一层。断口的那一端更细了，像头发丝被反复扯过，快要断了。她没有低头看。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白衣上的煤粉和砂粒被晨光照着，黑色的煤、灰白的砂、赭红的锈、白衣的本白，四层叠在一起。碎石路上风大，砂粒被风吹掉了一些，煤粉嵌得太深吹不掉。锈痕是吃进布纹里的，也吹不掉。她没有低头看。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碎石，碎石棱角硌进新茧的缝隙里。第二层茧和旧茧之间那一线缝隙被碎石棱角撑开，又合拢。撑开时能看见缝隙深处的煤纹——黑色的，极细的一线。合拢时煤纹被茧皮盖住，又看不见了。他走着，没有低头看脚。
碎石路在前面拐弯。拐弯处碎石堆成一个小坡，坡顶上搁着一只陶碗。碗口缺了一大块，缺口的边缘磨圆了。碗里沉着半碗雨水，雨水是清的，碗底沉着细砂。细砂上躺着一粒白色的东西。不是牙齿，是指甲。成人的指甲，从中间裂开了，裂口毛毛的。指甲被雨水泡胀了，比正常的指甲厚一倍，半透明的白色。指甲旁边细砂上划着一道一道的线，是指尖划的——横的竖的斜的，很多道叠在一起。
鱼清如兰在陶碗前面停下来。她看着碗底那粒裂开的指甲，看了很久。
“他把指甲搁在这里了。”她说，声音不高。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看着碗底。指甲裂成两半，裂口对着裂口，中间缺了一线。被雨水泡胀之后缺的那一线更宽了。指甲盖表面有极细的竖纹，是人的指甲本来有的纹路。雨水把纹路泡得更清楚了。
“走到这里，指甲裂了。他把裂下来的半片搁在碗里。”清月蘭曦说。
“嗯。”
“另一半还在手指上。”
“嗯。”
“搁在这里，然后呢。”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碎石路拐弯之后的方向。碎石路在前面分成了两条。一条往东，碎石更尖，路面更窄。一条往南，碎石小一些，路面宽一些。往东那条路上印着那两行并排的脚印——窄的和宽的，一掌宽的间距。往南那条路上印着一行脚印，单独的，五个脚趾张得很开，脚后跟踩得很深。
往南那条脚印走到碎石路边缘断了。边缘是一面碎石坡，坡很陡。坡面上碎石被踩塌了一大片，簌簌落进坡下的干沟里。脚印断在坡顶。坡顶的碎石上印着一对膝盖印，并排，很深。膝盖印旁边碎石上搁着另一只陶碗。和坡顶那只一样的——碗口缺了一大块，缺口的边缘磨圆了。碗里没有雨水，碗底沉着细砂。细砂上搁着另外半片指甲。
裂口毛毛的。两片指甲，一片搁在坡顶的碗里，一片搁在坡底的碗里。中间隔着碎石塌下去的坡面。
鱼清如兰走下碎石坡，靴底踩在塌过的碎石上，碎石在脚底滑一下又滑一下。坡底干沟里，碎石堆中搁着那只碗。碗底的细砂上，半片指甲被日头晒干了，从半透明变成灰白色。指甲旁边的细砂上，划着一道一道的线——指痕，和坡顶碗里的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看着碗底那半片指甲，看了很久。
“他把两片指甲分开了。”她说，声音不高。“一片搁在坡顶，一片搁在坡底。中间是塌下去的坡面。”
清月蘭曦蹲在她身侧，看着碗底那半片指甲。晒干之后裂口毛毛的边缘翘起来了，像极小极薄的刨花。
“他走到坡顶，指甲裂了。把裂下来的半片搁在坡顶碗里。然后走下坡。”清月蘭曦说。
“嗯。走下坡。坡面被他踩塌了。”
“嗯。塌下去的碎石带着他滑到坡底。”
“滑到坡底，站起来。把另一半指甲从手指上拔下来。”
清月蘭曦低下头，看着碗底那半片指甲。从手指上拔下来的，指甲根部还带着极细的一丝干了的不透明的东西。她把目光从指甲上移开，看着坡面塌下去的碎石。碎石从坡顶一直淌到坡底，像一道干涸的瀑布。
“他把两片指甲分开了。”她说。“一片留在坡顶，一片带到坡底。中间是塌下去的路。”
“嗯。路塌了。他分开了。”
“分开之后呢。”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站起来，顺着干沟往南看。干沟里碎石之间印着一行脚印，单独的。五个脚趾张得很开，脚后跟踩得很深。往南。走得很远。干沟在前面拐了弯，看不见了。脚印拐过去了。
“他往南走了。”她说。“带着剩下的手指。指甲拔掉了，手指上缺了一块。他带着那个缺口往南走了。”
清月蘭曦站起来。她看着干沟里那行往南的脚印，看了很久，把手伸进袖口。袖口里有一粒东西——细砂，从收窄处的砂坡上落进她袖口的。她把细砂取出来，极小，灰白色。搁在碗底，搁在那半片指甲旁边。细砂和指甲并排。她看了一息站起来。
小七站在坡顶，看着坡底那只碗。他没有走下去，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脚踩着的碎石。碎石棱角硌进新茧的缝隙里。他把右脚抬起来，脚底板朝上。新茧灰白，煤纹封在茧层里。第二层茧和旧茧之间的缝隙被碎石撑开了一线，缝隙深处煤纹暗着。他看了一息把脚放下来踩回碎石上，走下坡。碎石在脚底滑下去，他跟着碎石滑到坡底。
蹲在碗边，看着碗底那半片指甲和清月搁下的细砂。并排。指甲是灰白色的，细砂也是灰白色的。他看了很久把手伸进怀里——空着。陶片搁在窝棚门口了。他把空着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站起来。
鱼清如兰走进干沟，靴底踩在那行单独的脚印旁边。往南。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在外侧。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干沟底的碎石。
三个人往南走。干沟在前面拐了弯。拐弯处碎石堆得更高，碎石之间长着一丛碱蓬——不是干死的，是活着的。灰绿色，贴着碎石堆长。碱蓬丛里搁着一只布鞋，男人的鞋，黑布鞋面。鞋底磨穿了，磨穿的那一圈边缘发黑。鞋口朝上，里面盛着半鞋碎石屑。碎石屑上搁着一粒碱蓬种子，青的还没有干。
鱼清如兰在布鞋前面停下来。她看着鞋口里那粒青碱蓬种子，看了很久。
“他把鞋脱在这里了。”她说，声音不高。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看着那只黑布鞋。鞋带解开了，整整齐齐搁在鞋口旁边。和细砂路边那只一样。
“走不动了。脱了鞋。”她说。
“嗯。脱了鞋，赤脚往南走。”
“鞋里搁着青种子。”
“嗯。走的时候种子还是青的。现在还是青的。”
清月蘭曦蹲下来，看着那粒青碱蓬种子。青色很淡，表面有极细的绒毛，绒毛被日头晒着但没有干。种子深处有水。她把目光从种子上移开，看着鞋口旁边的碎石。碎石上印着一行赤脚的脚印，单独的，五个脚趾张得很开，脚后跟踩得很深。从布鞋旁边往南延伸，走过碱蓬丛，走上干沟对面的碎石坡。脚印踩过的地方碎石被蹬下去，簌簌落进干沟里。
她顺着脚印看出去。对面的碎石坡上脚印一步一步往上，步幅越来越短。走到坡顶脚印停住了。坡顶碎石上印着一对膝盖印，并排，跪了很久。膝盖印前面碎石被手指刨开了——刨出一个浅坑。浅坑里搁着一样东西。
她站起来走过干沟，攀上对面的碎石坡。碎石在脚底滑下去，她踩着那行赤脚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往上。走到坡顶蹲下来。
浅坑里搁着那半片指甲。从坡底带上来的。指甲上沾着细砂，细砂上沾着极淡的血色。指甲旁边的碎石上划着一道一道的线，是指尖划的——横的竖的斜的，很多道叠在一起。和自己划自己的掌纹一样。
鱼清如兰站在她身侧，看着浅坑里那半片指甲。看了很久。
“他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她说，声音很轻。“把带上来的半片指甲搁进坑里。划了自己的掌纹。跪了很久。”
“嗯。跪完站起来往南走了。”清月蘭曦说。
“赤着脚。”
“嗯。”
“指甲分开了。一片留在坡顶，一片埋在这里。”
清月蘭曦看着浅坑里那半片指甲。裂口毛毛的，沾着细砂和极淡的血色。坡顶那半片被雨水泡胀了，这半片没有泡过。干的。裂口还是裂开时的样子。
“他把指甲分开了。分开之后一片留在来的路上，一片埋在这里。”她说。
“嗯。”
“中间是塌下去的路，脱掉的鞋，青着的种子。”
“嗯。”
“他把自己分开了。”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蹲下来，看着浅坑旁边那行继续往南的脚印。赤脚的，五个脚趾张得很开，脚后跟踩得很深。从坡顶往南走下坡面，走进干沟对面的碎石路。脚印一步一步，步幅很短，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远了。
“分开了。带着剩下的手指往南走了。”她说，声音很轻。“手指上缺了一块。他带着缺口走下去。”
清月蘭曦低下头，看着浅坑里那半片指甲。指甲旁边清月搁下那粒细砂的地方——她没有东西可以搁了。她把右手伸出去摊开，掌心朝上。自己的掌纹在晨光里很清楚。她看了一息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他替谁把自己分开了。”她说。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看着往南的脚印。干沟对面碎石路在前面延伸。脚印一步一步往南，走得很远。她看了很久走进那行脚印，靴底落在脚印旁边的空白处。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在外侧。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碎石。
三个人往南走。身后坡顶浅坑里半片指甲搁在碎石之间，裂口毛毛的，沾着细砂和极淡的血色。坡顶另一只碗里另外半片被雨水泡胀了。两只碗之间是塌下去的坡面，脱掉的布鞋，青着的碱蓬种子。他把自己分开了，带着缺口往南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