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佝偻身影,在“光核”稳定的白光照耀下,如同一尊用劣质蜡和水晶勉强拼凑的、粗糙的人形雕塑。它僵立在那里,紧握着锈蚀的刨子,空洞的眼睛对着江述白的方向,一动不动。那“嗬嗬”的漏气声也停止了,棚屋内只剩下死寂,以及门外传来的、永恒的海浪呜咽。
江述白没有动,也没有收回光芒。他只是“看”着它,感知着对方身上那微弱到近乎于无、却又异常“顽固”的精神波动。那不是“海鬼”们那种基于存在的惰性恶意,而是一缕更加“具体”、更加“凝练”的执念残留,如同风中即将熄灭、却死死抓住最后一点灯芯不肯放手的烛火。
这缕执念,似乎与它手中那把锈蚀的刨子,与这间破败的、堆满朽木和破烂渔网的棚屋,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是“记忆”?是“未竟之事”?还是变成这般模样后,唯一还能遵循的“本能”?
江述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向着棚屋内,迈出了一步。
“咯吱……”
脚下腐朽的地板发出呻吟。那灰白身影似乎被这声响“惊动”,极其缓慢、僵硬地,将握着刨子的手,抬高了一点点,对准了江述白,喉咙里再次发出“嗬……”的威胁性低鸣,虽然毫无力度。
江述白停下脚步,不再靠近。他抬起自己那只由意识凝聚的、虚幻的“右手”,并非攻击,而是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向上,没有任何武器或敌意,只有“光核”自然流转的、温润平和的白光,在掌心静静汇聚,形成一个柔和的光团。
然后,他“看”向棚屋角落里,散落在地的几块相对平整、但同样布满霉斑和虫蛀的船板碎料。
他操控着掌心的光团,分出一缕极其纤细、柔和的光丝,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飘向其中一块较大的碎料。光丝接触木头的瞬间,并未燃烧或破坏,而是如同最灵巧的刻刀,在朽木表面轻柔地划过、勾勒。
没有木屑纷飞,没有刺耳噪音。只有光丝流淌过处,木料表面陈年的污垢、霉斑被无声地“抚平”、“净化”,露出底下相对“干净”的木纹。紧接着,光丝开始以某种特定的轨迹和深度,在木料上雕刻。
雕刻的速度很慢,线条简洁,却异常精准。很快,一个缩小了无数倍、但结构清晰、线条流畅的“船体龙骨”雏形,便在那块被净化的木料上显现出来。虽然只是粗略的轮廓,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属于“船”的、准备破浪前行的“势”。
江述白并非工匠,对造船更是一窍不通。但他见过船,乘过船(囚车那次不算),也在一些零散的、可能来自《大日真经》或迷障林吸收的杂乱信息中,模糊地“知道”船体最基本的结构原理。此刻,他仅仅是凭着这点模糊的认知,加上“光核”对“形态”与“结构”的某种本能理解,以及……一种试探。
他在试探这个灰白身影,那缕执念的“核心”究竟是什么。
果然,当那简易的“龙骨”雏形在光丝下逐渐呈现时,那一直僵立、只有威胁性低鸣的灰白身影,发生了极其细微、却绝不容忽视的变化。
它那双空洞的灰白眼睛,似乎“聚焦”了一瞬,死死地“盯”住了光丝雕刻下的木料和那逐渐成形的龙骨轮廓。握着锈蚀刨子的手,不再是对准江述白,而是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颤抖起来。喉咙里的“嗬嗬”声也变了调,掺杂进一丝难以形容的、仿佛生锈齿轮被强行转动的嘎吱声,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几乎遗忘如何发出的、痛苦与专注混杂的喘息。
它的身体,开始以一种更加明显、却依旧僵硬无比的姿态,缓缓转向那块被雕刻的木料。每一步转动,关节都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但它终究是“走”了过去,虽然步履蹒跚,如同刚学走路的幼儿,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
它走到那块木料前,佝偻着身体,低下头,灰白透明的脸几乎要贴到木料上。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光丝勾勒出的每一道线条,每一个弧度。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江述白心中微动的动作。
它缓缓地、极其吃力地,抬起了那只一直紧握着锈蚀刨子的右手。动作笨拙,颤抖得厉害,但它努力地调整着姿势,将刨子的刃口,对准了木料上光丝尚未涉及、还残留着原初粗糙纹理的一个边角。
“咯……吱……”
它开始“推”动刨子。动作极其缓慢,力量微弱,刨刃在朽木上只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淡的痕迹,还因为颤抖而歪歪扭扭。但它没有停止,只是执拗地、一遍又一遍,用那几乎无法称之为“推刨”的动作,在木料边缘,重复着。
仿佛一个失忆的老人,在触摸到熟悉的物件时,身体残留的肌肉记忆被唤醒,开始了无意识的、笨拙的重复。
木工。造船。
江述白明白了。这缕执念的核心,是“手艺”,是“未完成的船”,或许是……未能完成的“作品”,或者未能达成的“承诺”。
他停止了光丝的雕刻,让那简易的龙骨雏形停留在木料上。然后,他“看”向那个依旧在笨拙、徒劳地“推”着刨子的灰白身影,意识中发出平静的、直接的精神波动,并非语言,而是承载着清晰意念的“信息”:
“你需要船。”
灰白身影推刨的动作猛地一顿!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再次“看”向江述白。这一次,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茫然的东西——一丝困惑,以及更深层的、被这句话触动的、剧烈的、无声的挣扎。
“船……坏了……修不好……”一个极其模糊、破碎、仿佛由无数杂音拼接而成的意念片段,断断续续地从灰白身影的方向传来,直接响在江述白的意识中,充满了绝望和自责,“儿子……在等……船……要出海……找……药……”
儿子?出海?找药?
江述白瞬间联想到了水中的“海鬼”。难道这个“造船匠”(姑且这么称呼)的儿子,也变成了那副模样?或者出了其他意外,需要“药”来救治?而“船坏了”,所以他无法出海寻药,这份愧疚与无力,在他生命(或意识)的最后一刻,化为了最深的执念,即使身体被污染、异化,这执念依旧如同锈蚀的铆钉,死死钉在这破败的棚屋和他残存的精神结构里?
“我可以帮你。”江述白继续传递意念,指向地上那块被他“处理”过的木料,“但我需要一艘能出海的船,真正的船。去东边,很远的地方。”
灰白身影(造船匠)静静地“站”着,灰白的眼珠微微转动,似乎在“理解”江述白的话,又像是在进行着极其艰难、混乱的思考。它手中的刨子垂了下来,锈蚀的刃口微微颤抖。
许久,一个更加清晰、却也更加痛苦和决绝的意念传来:
“……你身上的‘光’……和那些……抓走我儿子、把大家变成水里怪物的人……不一样……”它“看”着江述白胸口稳定旋转的“光核”,“更……干净。但也……很烫。会……烧掉……”
它指的是“噬光号”?还是别的什么?抓走他儿子,把村民变成“海鬼”?
“我不属于他们。”江述白平静回应,“我需要船,去东边。你可以告诉我怎么修船,或者,哪里还有能用的船。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棚屋外墨绿色的、漂着“海鬼”的海面。
“我可以帮你,解决水里的‘东西’。包括……如果你的儿子也在其中,我可以让他……解脱。”
“解脱”二字,江述白特意用了一个更加中性的、蕴含着“从痛苦中释放”意味的精神意象。
造船匠灰白的身影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痛苦、挣扎、以及最后一丝……希冀的剧烈反应。它猛地向前“踏”了一步(虽然只是微微挪动),灰白的脸几乎要凑到江述白面前,空洞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挣扎的光芒剧烈闪烁着。
“你……能?”意念颤抖,充满怀疑和渴望。
“能。”江述白斩钉截铁。以“光核”目前的力量,净化这些被污染、近乎“行尸”的“海鬼”,并非难事,只是需要消耗。但如果能换来一艘船,或者关键信息,这消耗值得。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只有海浪呜咽,和造船匠身上关节细微的摩擦声。
终于,造船匠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一个混杂着无尽悲怆、释然、和最后一丝执念的意念,清晰传来:
“……好。”
“船……在后面……崖洞……我藏的……最后一点……好木头……没被污染……但……不够……工具……也锈了……”
“水里的……东西……很多……我儿子……也在……他……左边肩膀……有块胎记……像条小鱼……”
“你……先……解决他们……让我……看看……”
“然后……我告诉你怎么……找到木头……修船……”
“但……你要答应我……”造船匠的意念陡然变得尖锐、执拗,甚至带着一丝疯狂,“如果我儿子……真的……解脱了……你要把我……也……烧掉!用你的光!烧干净!一点……都不要剩!”
“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不要再……闻这臭味……不要再……想起……修不好的船……等不到的儿子!”
最后的话语,几乎是无声的嘶吼,在精神层面震荡。
江述白“看”着眼前这具灰白、透明、佝偻、充满了无尽悲哀与执念的躯壳,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没有更多言语。
江述白转过身,面向棚屋外那片漂浮着死亡与痛苦的墨绿色海水。
胸口的“光核”缓缓加速旋转,温润的白光开始向内收缩、凝聚,变得更加凝练、纯粹,散发出一种宁静、肃穆、却蕴含强大净化意志的气息。
他“走”出破败的棚屋,重新站在了栈桥边。
水中,那些灰白透明的“海鬼”们,似乎感应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带着“净化”意味的力量,本能地感到了“威胁”和“吸引”,开始更加缓慢、但目标明确地,向着栈桥、向着江述白的方向,聚集过来。它们灰白的手臂从水中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白光,动作依旧迟缓,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不适的“渴求”与“不安”。
江述白抬起双手,虚按向水面。
“光核”的力量,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石子荡开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温和、却无可阻挡地,向着墨绿色的海水深处,扩散开去。
白光所及之处,污浊的海水仿佛被短暂地“澄清”,水面上厚厚的油污和泡沫无声消融。而那些浸泡在水中的灰白身影,在被白光笼罩的瞬间——
它们僵硬、缓慢的动作,骤然停止了。
空洞的眼睛里,那点残存的、混乱的、代表“被污染存在”的微光,如同风中的残烛,在纯净的白光中轻轻摇曳、然后,悄然熄灭。
灰白透明的躯体,失去了那最后一点驱动的“本能”,开始如同真正的蜡像般,缓缓软化、溶解,化作更加细微的、灰白色的微粒,融入被白光净化的海水中,最终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片彻底的、归于“无”的宁静。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海鬼”在白光的抚过下,化作微粒消散。海面上,那片令人窒息的灰白阴影,正在迅速变得稀薄。
江述白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引导着“光核”的力量,进行着这场沉默的、大规模的“净化”。每净化一个,他都能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杂着解脱与茫然的“情绪”反馈,然后迅速归于虚无。这过程对他同样是一种消耗,意识体边缘的光芒微微黯淡,但他稳定地维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片灰白阴影在栈桥不远处的水面溶解、消失时,江述白缓缓收回了双手。
胸口的“光核”旋转速度放缓,光芒也恢复到了平常的温润状态。他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但意识核心依旧稳固。
他转过身,看向棚屋门口。
那个灰白的、佝偻的造船匠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静静地“站”在棚屋的阴影边缘。它“看”着那片变得“干净”了许多、只剩下破船残骸和垃圾的海面,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挣扎的、痛苦的光芒,也如同它那些沉入水中的“乡亲”一样,缓缓熄灭了。
只剩下最深沉的、冰冷的平静,和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它缓缓地、抬起那只握着锈蚀刨子的、灰白透明的手,对着江述白,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指了指港口后方,那片陡峭黑色崖壁的某个方向。
然后,它松开手。
“哐当。”
锈蚀的刨子掉落在潮湿污秽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带着铁锈味的响声。
灰白的造船匠,不再看江述白,也不再看海。它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奇异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却又无比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了那间破败、黑暗、充满了朽木与绝望记忆的棚屋深处。
背影佝偻,没入阴影,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向崖壁的“讯息”,和地上那把象征着未竟之业与最终放下的、锈迹斑斑的刨子。
江述白“看”了一眼棚屋深处,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刨子。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造船匠所指的,那片陡峭的黑色崖壁。
接下来,是寻找“好木头”,和“修船”了。
但首先,他得兑现另一个承诺。
他重新面向那片刚刚被净化的海水,目光投向了更远处,那些尚未被白光触及的、依旧有“海鬼”缓慢漂荡的深水区。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