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漫拿起那部银灰色的私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京城。
她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超过五个。
沈辞也凑了过来,看到那串数字,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声音都有些发紧:“这个号码……是瀚海资本最高层级的公关号段。难道是……”
他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郭漫没有犹豫,抬手示意他安静,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将听筒贴在耳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电话那头是一片沉寂,仿佛在比拼谁更有耐心。
足足过了五秒,一个温和醇厚的男中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郭董,你好。我是冯瀚。”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辞的瞳孔里激起了剧烈的震荡。
冯瀚。
瀚海资本的创始人,那个站在华夏资本食物链最顶端的男人,那个真正的鲨鱼王。
魏哲在他面前,不过是一条负责开路的先锋艇。
他居然亲自打电话过来了!
郭漫的身体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背靠着沙发,但她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
冯瀚这个名字,她只在顶级的财经杂志上见过。
照片上的他总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文儒雅,像个大学教授,可谁都知道,这张温和的面孔下,隐藏着怎样一副吞噬一切的利齿。
“冯总,久仰。”郭漫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是接到了一个普通的业务电话。
“久仰谈不上,郭董今天的发布会,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冯瀚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讥讽,“一招‘釜底抽薪’,接着一招‘道德绑架’,把我那个不成器的手下打得晕头转向。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像郭董这样,既懂得酿酒,又懂得人心的对手了。”
这哪里是夸奖,这分明是贴脸开大,直接点明了她的所有战术。
沈辞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感觉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跟魏哲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华尔街精英不同,冯瀚的每一句话都像裹着天鹅绒的铁锤,看似柔软,实则力逾千钧。
“冯总过奖了。我只是个酿酒的,做点小本生意,只想保住老祖宗留下的一点东西,谈不上什么对手。”郭漫四两拨千斤地回应。
“不不不,郭董太谦虚了。”冯瀚轻笑一声,“你的‘中华古法酿造复兴计划’,可不是什么小本生意。这个概念,这个局,做得很大,也很漂亮。我个人非常欣赏,所以,我想让瀚海资本,成为这个计划唯一的出资方。”
唯一的出资方?
沈辞的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转过来。
这是什么神展开?
打不过就加入?
不,这比加入更狠,这是要直接吞掉你的理想,连带着你的灵魂一起打包收购!
郭漫沉默了。
她的目光落在休息室桌上的一杯温水上,水面上倒映着灯光,细碎而晃眼。
冯瀚的“善意”比魏哲的威胁要毒辣一百倍。
他这是要釜底抽薪的最高境界——抽掉你的灵魂。
一旦瀚海资本成为唯一出资方,那这个计划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所谓的“复兴”将沦为资本运作的噱头,那些被收购的老字号,最终的命运还是会被拆解、包装、变现。
而她郭漫,将从一个挑战者,变成资本的帮凶。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三秒钟,郭漫的大脑里已经推演了无数种可能。
她知道,直接拒绝,就是彻底撕破脸。
但接受,无异于引狼入室。
“感谢冯总的赏识。”郭漫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原则上不排斥任何善意的投资。但这个计划的初衷,是保护而非盈利。所以,我有一个反建议。”
“请讲。”冯瀚的语气充满了兴味,仿佛一个棋手在欣赏对手垂死前的挣扎。
“瀚海资本可以作为主要投资方加入,但基金必须由郭玉春、华夏酿酒协会和瀚海资本三方共同管理。”郭漫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并且,所有关于品牌收购、技术投入的重大决策,酿酒协会的专家组,必须拥有一票否决权。”
这个提议,简直是天才般的毒辣。
它表面上接受了冯瀚的钱,却用一个三方共管的框架和“一票否决权”,死死地卡住了资本的喉咙。
本质上,就是让冯瀚当那个只管出钱的冤大头,而真正的控制权,牢牢掌握在郭漫和她的同盟王敬元手里。
电话那头,冯瀚的轻笑声再次响起,这次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被看穿的寒意。
“郭董,你真以为,我花这么大的力气,是为了跟你抢几张过期的酒方子?”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之前温文尔雅的伪装被瞬间撕碎,露出了顶级掠食者最原始、最赤裸的贪婪。
“我想要的,不是金风,也不是什么芦台春。我想要的,是你,是郭玉春这个品牌,是你们刚刚为这个市场定义的,‘古法酿造’的标准!”
“我要的,是这条赛道!”
最后五个字,冯瀚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那股透过电流传来的压迫感,让沈辞都感觉呼吸困难。
图穷匕见!
这才是冯瀚真正的目的。
他看中的,是郭玉春所代表的“话语权”!
在消费升级和文化复兴的大潮下,谁能定义“高端白酒”的标准,谁就能吃下未来几十年最大的红利。
郭漫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对手是冲着她的酒来的,现在才发现,人家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她的命来的。
“看来,我们谈不拢。”郭漫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是啊,真遗憾。”冯瀚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猫戏老鼠般的优雅,但说出的话,却淬着剧毒,“郭董,我这个人不喜欢勉强别人。我给你24小时考虑。如果24小时后,我等不到你的电话,那么,瀚海不仅会立刻启动对金风酒业最快、最彻底的肢解清算程序……”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享受郭漫此刻可能出现的惊惶。
“我还会让我的交易员们,在全国的粮食期货和现货市场上,以三倍于市价的价格,无上限收购所有仓单和库存里的,特级酿酒专用糯米,以及金桂、银桂、丹桂三大名种的干桂花。”
沈辞的脑子像是被一颗炸雷直接命中,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这他妈……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
这是战争!
这是要从源头上,直接把郭玉春的生产线掐死!
郭玉小贵的核心原料就是糯米和桂花。
没了这两样,郭玉春就是有通天的酿造技术,也只能是无米之炊!
“郭董,享受你最后24小时的胜利吧。”
说完,冯瀚甚至没给郭漫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辞的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他绝对干得出来!这帮玩资本的疯子,他们的钱跟纸一样,用几个亿的资金撬动原材料市场,把我们一家小作坊活活憋死,对他们来说就跟玩儿一样!漫姐,这……这是釜底抽薪啊!真正的釜底抽薪!”
郭漫没有说话。
她缓缓地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让她因愤怒和寒意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强行镇定了下来。
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慌乱,冷静得可怕。
越是危急的关头,她的大脑反而越是清醒。
她立刻抓起另一部工作手机,翻出通讯录,直接拨通了王敬元的电话。
“王会长,是我,郭漫。”她省去了一切寒暄,直奔主题,“刚刚,冯瀚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她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冯瀚的威胁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王敬元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丫头,你惹上真正的过江龙了。冯瀚这个人,在粮食期货市场上的影响力,超乎你的想象。常规的商业手段,对他没用。你现在需要的,不是钱,也不是什么计谋。”
“你需要一个‘压舱石’。”王敬元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一个体量和影响力都大到足以让冯瀚不敢轻举妄动,并且在价值观上,与他这种金融投机者完全背道而驰的同盟。”
郭漫的眼睛亮了起来:“您有人选?”
“有几个,但能不能请得动,就看你的造化了。”
几分钟后,郭漫的手机收到王敬元发来的一条短信,上面只有三个名字。
她看了一眼,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霍启山。
正威集团创始人。
国内实体制造业的泰山北斗,一个以“产业报国”为毕生理念,从不碰股票、从不玩金融,极度厌恶资本空转的老派企业家。
“小陈!”郭漫抬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她的助理,一个干练的年轻女孩,立刻推门进来:“郭董,您有什么吩咐?”
“动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渠道,用最快的速度,帮我预约正威集团的霍启山董事长。就说,郭玉春酒业郭漫,想就‘传统实业与文化传承’的话题,向他请教。”郭漫沉声下令。
“明白!”小陈立刻点头,转身出去执行。
沈辞看着郭漫圈出的那个名字,眼神复杂。
霍启山的大名他如雷贯耳,那是个活着的传奇,也是个出了名的老顽固。
想见他,比登天还难。
二十分钟后,小陈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为难和歉意。
“郭董,我试了所有办法,通过商会、通过霍董的老部下……但得到的回复都是一样的。”
小陈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说道:“霍董的秘书室明确回复,霍董从不见任何酒类企业的负责人,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已经坚持了十几年。”
“为什么?”郭漫皱起了眉。
“因为……”小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托人打听到的内部消息是……霍董唯一的儿子,就是很多年前,因为酗酒,出了车祸,当场就……”